景砚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脑海里那些关于疏远的记忆。他跟在段雅含身后,看着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迈进了这个陌生的家。
这个家和从前那个素雅温馨的家截然不同。玄关处挂着色彩斑斓的珠帘,客厅墙上装饰着民族风的挂毯,沙发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抱枕,从明黄色到宝蓝色,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怎么样?”段雅含转过身,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妈妈布置的,是不是很好看?”
景砚的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装饰,最后落在母亲脸上。她似乎在这片鲜艳的色彩里找到了新的自己。
“很漂亮。”他轻声说,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段雅含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特意给你买的。”
景砚换上母亲递来的新拖鞋,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玄关——一双限量版跑鞋随意搁在角落,鞋带还保持着运动后的松散状态。他走进客厅,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放着几包蛋白粉和能量棒,一对哑铃整齐地立在墙角,旁边放着瑜伽垫。
这些充满活力的痕迹遍布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人的存在。
段雅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累了一天,先去洗个热水澡吧,你的睡衣妈妈给你准备好了,洗完我们聊聊。”
景砚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浴室,氤氲的水汽还萦绕在周身。段雅含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两杯温热的牛奶。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柔声说:“来,跟妈妈说说这几年的事。”
他在母亲身旁坐下,温热的牛奶杯熨帖着掌心。窗外夜色渐深,客厅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他们去的是父亲从小生活的南方小城,那里终年潮湿闷热,夏天黏腻的空气糊在皮肤上,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头一年总是起湿疹,衣柜里的衣服都会发霉。”他轻声说,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但慢慢地,他也习惯了。
“爸他……”景砚盯着杯中晃动的奶沫,“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怎么说话。直到他有次去参加婚礼,喝醉了。”那个夜晚,父亲瘫在沙发上,一遍遍地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道歉。直到那时景砚才明白,原来那段婚姻的结束,是因为父亲一时糊涂犯下的错。
“在那之前,我其实……一直在心里怨您。”景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怨您提出离婚,怨您不要我的抚养权,怨您让我们背井离乡……”
那时他才知道,妈妈做的已经是她能做的最温柔的决定了。
“对不起,妈。”
段雅含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等儿子说完,她伸手将他额前潮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声音很轻:“都过去了。”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而且妈妈现在过得,比之前……更幸福。”
景砚继续讲述父亲后来的事。那次坦白之后,父亲开始酗酒,每天下班就把自己灌得烂醉,然后在家中对空屋忏悔。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直到两个月前,醉醺醺的父亲失足从桥上坠落。
自此,景砚再也没有了父亲。
段雅含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不是个好丈夫……”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现在看来,他也不是个好父亲。”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颤抖的嗓音:“我以为……至少带着这份自责,他会好好照顾你。”这句话里藏着对过往的释然,也有对儿子这些年独自承受的心疼。
“没事的,妈。”景砚抽了张纸巾,轻轻拭去母亲脸上的泪水,“你看我这不是好好长大了吗?”他故意挺直腰板,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想让母亲安心。
段雅含望着儿子已经褪去稚气的脸庞,心头涌起一阵酸涩又欣慰的暖流。她正要开口,景砚却话锋一转:“好了,不说这些难过的事情了,说说您的男朋友吧。”他语气轻松,眼里带着善意的调侃。
“你真是长大了,开始打趣你妈了。”段雅含没忍住笑了起来。她整理了一下情绪,语气变得认真:“嗯……对不起小砚,妈妈确实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而且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她仔细观察着儿子的表情,声音轻柔:“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但总觉得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他叫田朗,比我小八岁,是个户外教练。”
“妈,”他轻声打断,“您不用道歉。只要他对您好,您过得幸福,我就放心了。”
段雅含的眼里又泛起水光。她轻轻握住儿子的手,发现这双手已经比她的更大,骨节分明,是个成年人了。
“他很照顾我。”段雅含的声音变得轻快,“刚离婚那段时间,我的状态很不好……工作时遇见了他。他总在周末拉着我去爬山、跑步,一开始我很不愿意,总抱怨他,但运动多了,整个人都轻松了,状态也慢慢变好了。”
景砚看着母亲眼中闪烁的光彩,那是他记忆中从未见过的明亮。
“那下次,”景砚微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让我见见这位能让您这么开心的田教练吧。”
段雅含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本来今晚想来的,但我觉得还是要先跟你说好。”她顿了顿,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以后不会结婚,如果你不喜欢他,我不会让他见你的。”
“妈,”景砚轻轻握住母亲的手,目光真诚,“我很高兴看到您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婚姻本身不是让您受伤的原因,如果遇到值得的人,我很希望您能再婚的。”
段雅含怔住了,她没想到儿子已经如此懂事和成熟了。
他真的长大了。
夜色渐深,段雅含带着景砚来到次卧,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床垫靠墙立着。
“客房的床本来该今天送到的,但物流说还要推迟两天……”段雅含有些歉疚。
“没事的妈,”景砚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在沙发上睡一样的,反正就一晚上。”
简单铺了床褥,景砚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陌生的环境让他一时难以入眠,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景砚还在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客厅里有压低的说话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留住最后一点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