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时的轰鸣与震颤,将景砚从浅眠中唤醒。
他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向舷窗外。北方的天空是一种被日光漂洗过的、近乎苍白的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停机坪的水泥地面烤出蒸腾扭曲的热浪。
他背着他那个边角已有些磨损的黑色背包随着人流走下飞机,干燥的热风扑面而来。这熟悉的感觉,这久违的、属于北方夏日的干燥与炽烈,与那个总是潮湿闷热的南方城市截然不同。
三年了。
“小砚!这边!”
一个清亮愉悦的女声穿透喧嚣,精准地落入他耳中。
景砚倏然抬头。
接机的人群中,他的母亲段雅含正用力挥着手。她穿着一袭色彩鲜艳的印花吊带长裙,外罩浅亚麻开衫,宽檐草帽下是明媚的笑脸和遮住半张脸的时尚墨镜,整个人散发着充满生命力的光彩。
三年不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妈!”景砚加快脚步走过去。母亲的拥抱很温暖,带着陌生的香水味,却又透着熟悉的温度,“几年不见,更年轻漂亮了。”
“迎接我儿子回家,必须要打扮一下嘛。”段雅含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眼眶却微微发红,“累不累?走,先回家放东西,然后去吃饭,墨询今天是我们司机。”
景砚的注意力这才转向她身旁的那个身影。
白墨询。
三年时光,足以让少年抽枝拔节。他比记忆中更高,身姿挺拔,简单的烟灰色T恤衬得他肩线开阔,破洞水洗牛仔裤勾勒出修长有力的双腿,整个人像一棵沐浴在夏日阳光里的白杨,清爽又惹眼。他脸上挂着那抹景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略带痞气的笑容,见景砚看过来,他抬手,懒洋洋地挥了挥。
像以前一样,景砚一拳轻捶在白墨询肩上,笑容灿烂:“可以啊白少爷!三年不见,车都开上了?”
白墨询也像以前一样回敬了一拳,嘴角勾着那抹惯常的、略显玩味的笑:“我妈送的成年礼物,我上周刚拿到驾照,便宜你了,除了段姨你是第一个坐我车的。”
“行不行啊,实习司机?”景砚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段雅含闻言笑道:“墨询开车稳着呢。”她说着,自然地挽着两个少年的手臂往停车场走去,“小砚,要不要考个驾照?妈妈也送你辆车。”
“段姨,告诉您个不幸的消息,后天我们就开学了,景砚想考驾照都没时间了。”白墨询拉开后座车门,斜倚在门边轻笑,还示意景砚把双肩包脱下来给他。
段雅含惊讶地眨了眨眼:“这么早就开学了?”
“高三了,开学都早。”景砚一边应着,一边很自然地将背包递给白墨询,随后护着车顶让母亲段雅含先坐进后座,自己才跟着弯腰坐了进去。
对于提早开学这件事,他确实没什么抵触。回来之前,他已经在网上查过北方的高考考纲,很清楚两地教材存在差异。早点开学,早点进入状态,对他而言反而是件好事,至少能让他更快地跟上进度。
“你就背这么轻个包回来?”白墨询掂了掂背包,随手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挑眉看他,“不会就装了个身份证吧?”
“就带了两件换洗的,其他都寄快递了,过两天到。”
“你地址留的哪里?”段雅含问道。
景砚一怔,他没有问就自然而然地留了以前家里的地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母亲现在的住址。
“呃……我留的梧桐小区。”
段雅含轻轻“啊”了一声,语气带着歉意:“妈妈忘记告诉你了,梧桐小区房子卖了,现在不在那住了。”
梧桐小区,是景砚和白墨询一起从1岁生活到15岁的地方。十五岁那年,父母离婚,他跟着父亲去了南方。段雅含卖掉了充满回忆的老房子,白墨询家虽然没卖房,但也搬走了。
“没事,快递员送到梧桐小区让他先放我家去,反正现在那就是个仓库。”白墨询看了眼手机,“段姨,我妈说她开完会了,现在接上我爸出发去餐厅,要不我们先去吃饭?”
“可以啊,小砚,你说呢?”
“当然可以了,就一个包本来没什么可放的。”景砚伸了个懒腰,轻轻地靠在了妈妈肩膀上,这个动作自然而熟悉,仿佛中间分开的三年从未存在。“何姨白叔也还是老样子吗?”
“你何姨啊,现在可是董事长了!”段雅含笑着摸了摸景砚的头发,指尖带着熟悉的温柔,“现在天天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不过听说你要回来,特意把今晚空出来了。”
景砚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度,轻轻闭上眼睛。白墨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我妈从前几天就开始念叨,说要给景砚接风,一有空就拉着我爸讨论菜单。”
“我最想念的其实是妈和何姨一起包的饺子。”景砚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怀念。
那些周末的午后画面倏然浮现——两家人在洒满阳光的厨房里边忙活边聊天,面板上雪花般铺着一层薄粉,圆滚滚的饺子在咕嘟冒泡的沸水里上下翻腾。这样温馨的场景,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明天咱们就在家包饺子。”段雅含温柔地捏了捏儿子的手,“包你最爱吃的三鲜馅和墨询最爱吃的玉米馅。”
白墨询转动方向盘,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敢情好。我妈都多久没正经下过厨了,但一听是景砚想吃,保准把明天所有安排都推掉。”
车子缓缓停在一家熟悉的餐厅门前。景砚刚下车,目光就被门口一辆线条流畅的红色保时捷吸引了。
“我妈的车。”白墨询锁好车,朝那辆车抬了抬下巴,“看来已经他俩到了。”
景砚抬头望向餐厅。这还是那家他们两家聚会最常来的餐厅,木质招牌上刻着的店名依然熟悉,可门面明显翻新过。深灰色的外墙取代了从前的米白色,落地窗更加宽敞,连迎宾区都重新设计过。
“这里……变样了。”他轻声说。
身着中式制服的服务生微笑着为他们推开厚重的木门,熟悉的饭菜香气顿时扑面而来,那是记忆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