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有一个小小的溜冰场,夏天是喷泉,冬天改造成冰场。此刻已经关闭了,围栏锁着,但冰面在雪中反射着街灯的光,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的镜子。
“真美。”向暖轻声说。
沈弃看着她被雪沾湿的头发,看着她被冻红的鼻尖,看着她眼中倒映的冰场和灯光。
然后他说:
“向暖。”
“嗯?”
“如果……”沈弃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开始消失。你会告诉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沉重。
向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转过头,看着沈弃,眼睛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澈。
“为什么问这个?”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想知道。”沈弃说,“我不想……措手不及。”
向暖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像细小的泪珠。
“我会告诉你。”她最后说,“但前提是,你真的想知道。”
“我当然想知道。”
“不。”向暖摇头,“有时候,不知道更幸福。就像……就像在故事里,主角如果提前知道结局,可能就没有勇气走下去了。”
她看着沈弃,眼神里有种深沉的、沈弃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
“沈弃,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真的开始消失。”向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雪声淹没,“不要试图阻止。不要做任何事。就……看着我消失。然后,继续写你的故事,继续过你的生活,继续……存在。”
沈弃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
“不可能。”他说,声音沙哑,“我不会看着你消失。我会想办法,我会……”
“沈弃。”向暖打断他,伸出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她的手依然冰冷,“有些事,是没办法的。就像雪会融化,夜会过去,故事会结束……有些存在,是有期限的。”
她放下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雪花落在上面,融化,消失。
“能来到这个世界,能遇见你,能度过这些日子……我已经很幸运了。”她抬起头,对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却让沈弃想哭,“所以,如果期限到了,我会平静地离开。你也要答应我,平静地放手。”
沈弃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雪中,说着最残酷的话,却笑得最温暖的女孩。
他想说“不”,想说“我做不到”,想说“我会用尽一切办法留住你”。
但话到嘴边,他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眼神太清澈,太坚定,太……接受。
仿佛她已经预见了什么。
仿佛她早已做好了准备。
“向暖,”沈弃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向暖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看着溜冰场漆黑的冰面,看着雪花无声地落在上面,消失。
然后她说: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变轻了。不是体重,是存在感。就像一幅画,颜料在慢慢褪色。就像一首歌,音量在慢慢调低。”
她顿了顿:
“特别是最近。自从你写完《囚徒》的结局后。”
沈弃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住了。
“但医生说你已经稳定了,”他急切地说,“故事完成了,你应该更安全了才对……”
“也许正是因为完成了。”向暖轻声打断他,“故事有了结局,角色有了归宿,那么……从故事里来的东西,也许就该回去了。”
她转过身,看着沈弃,雪花在她身后纷飞,像一场沉默的告别。
“沈弃,你可能一直想错了。”她说,“也许我不是因为故事未完成而不稳定。也许我是因为……故事结束了,才该离开。”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沈弃的心脏。
他想起自己改写结局时的决心,他要让林昼活下来,要让光战胜黑暗,要给故事一个“希望”的收尾。
但他从未想过:
如果向暖真的来自故事,那么故事结束,也许就意味着……
她的使命完成了。
她的存在理由……消失了。
“不。”沈弃摇头,声音急促,“不会的。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在这里,在说话,在呼吸,在……”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因为就在那一刻,在街灯的光晕中,在纷飞的雪花里……
他看见了。
向暖抬起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秒,两秒,然后慢慢融化。
但在那之前,在雪花和她皮肤接触的瞬间……
她的指尖,有大约半秒钟的时间,变得透明。
不是模糊,不是错觉。
是真正的、像玻璃一样的透明。
沈弃能透过她的指尖,看到她身后溜冰场的围栏,看到纷飞的雪花,看到夜的颜色。
然后,透明消失了。她的手指恢复了正常,白皙,纤细,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光影的把戏。
但沈弃知道,不是。
因为向暖也看见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眼睛慢慢睁大,然后抬起头,看向沈弃。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看到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没有”,想说“是错觉”,想说“可能是光线问题”。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真相就摆在眼前。
在圣诞夜的雪中,在节日的欢庆后,在一切看似走向“正常”的时刻……
异常,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