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忘了调计时器。等他想起去看时,已经过去了八分钟。
捞出来的鸡蛋被他笨拙地敲开,第一个碎了,蛋黄流得到处都是。第二个勉强完整,但切开后发现已经全熟了。
沈弃盯着那两个失败的煎蛋,眉头紧锁,像是在面对一个复杂的哲学问题。
“需要帮忙吗?”向暖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她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抱着平板,光着脚站在门口。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睛里有了一丝笑意。
“不用。”沈弃硬邦邦地说,把失败的煎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两个鸡蛋。
这一次,他打开了手机计时器。
六分钟,精确到秒。
捞出来的鸡蛋在冷水里浸泡了一分钟,教程说的,然后小心翼翼地敲开,盛进盘子里。
蛋黄是完美的、颤巍巍的金黄色,像一个小小的、凝固的太阳。
沈弃盯着那个鸡蛋,居然有种完成了重大工程的成就感。
“好了。”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向暖走过来,看着盘子里那个完美的溏心蛋,眼睛亮了起来。
“你做到了。”她说,语气里有真诚的惊喜。
沈弃清了清嗓子:“只是按照步骤来而已,没什么难的。”
但他坐下时,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点点,非常微小的一点点,小到几乎看不见。
向暖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小心地舀了一勺蛋黄。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混着一点蛋白,她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她说。
沈弃也吃了一口自己的那个,蛋黄还有点太稀了,对他来说。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远了,只剩下绵绵的雨声,像某种持续的白噪音。
“沈弃,”向暖忽然开口,“你害怕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沈弃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向暖说,用勺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蛋黄,“你写了那么多关于恐惧、关于痛苦的故事,但你自己……会害怕吗?”
沈弃沉默了很久。久到向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失控。”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我害怕失控。”
“失控?”
“嗯。”沈弃放下勺子,“事情不按计划发展,情绪不受控制,逻辑链条断裂,那些我无法预测和掌控的东西。”
他说得很抽象,但向暖听懂了。
她想起他井井有条的公寓,他精确到分钟的作息,他那份详细到可笑的协议。所有这些都是控制的手段,是为了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划出一块他可以完全掌控的领地。
“那现在呢?”她问,“你觉得……失控了吗?”
沈弃看着她。她的头发有些乱,眼睛因为没睡好而显得有点肿,嘴角还沾着一点蛋黄。她看起来脆弱,真实,而且……完全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从她在便利店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开始偏离轨道。
“有一点。”他诚实地说。
向暖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盘子里的食物。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不用道歉。”沈弃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矛盾,如果她真的是从故事里出来的,那这一切的“失控”,源头正是他自己。
是他创造了林昼这个角色,是他赋予了她那些温暖的特质,是他把她写进了那个雨夜死亡的结局。
如果真的要追究责任,他才是那个应该负责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沉了一下。
“雨停了。”向暖忽然说。
沈弃看向窗外。雨真的小了,从连绵的雨幕变成了稀疏的雨丝。天空亮了一些,灰白色的云层间透出微弱的、乳白色的光。
“嗯。”他说。
“沈弃,”向暖又叫他的名字,“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沉重。沈弃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想知道。”向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在这个世界里,我没有照片,没有证件,没有存在过的痕迹。如果我不见了,可能就像……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所以我想,如果有人记得我,那至少……我存在过。”
沈弃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深藏的、几乎看不见的恐惧,不是对雷雨的恐惧,而是对“不存在”的恐惧。
他想起了她睡梦中的呓语:“别删掉我。”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她所有的异常,她对雨声的反应,她对存在的执着,她那份看似天真的乐观下的不安。
她在害怕被抹去。
就像他删除文档里的一段文字那样,轻易地,不留痕迹地,从这个世界里抹去。
“我会记得。”沈弃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坚定,不容置疑。
向暖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我会记得你害怕打雷,记得你喜欢溏心蛋,记得你总是光着脚在屋里走,记得你哼歌从来不在调上。”沈弃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客观事实,“这些都会成为记忆。而记忆,就是存在过的证据。”
他说得那么理性,那么有条理,像是在阐述一个学术观点。
但向暖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用勺子继续戳着盘子里的食物,但沈弃看见,一滴眼泪掉进了蛋黄里,溅开一个小小的、金色的涟漪。
“谢谢。”她小声说。
沈弃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听着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有些失控,也许不是坏事。
有些记忆,值得被保存。
有些存在,不需要那么多证据。
只需要有一个人,愿意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