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第四天,下雨了。
沈弃是被雨声吵醒的,或者说,是被一种异常的安静中的雨声惊醒的。他通常睡得很沉,像关闭所有感官的休眠模式,但今天凌晨五点,他突然毫无缘由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雨声。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那种绵密的、持续的、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的雨。
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像某种古老而耐心的计时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雨声。
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醒来,因为公寓里太安静了,没有向暖哼歌的声音,没有她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弄出的叮当声,甚至没有她翻书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只有雨声。
沈弃坐起来,看了眼时间:5:17。
太早了,她应该还在睡。但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他下床,走出卧室。
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天光。沙发空着,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角。厨房里没有人。
沈弃走向客房,在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他轻轻推开门缝,向暖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她穿着那件过大的白T恤,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房间。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向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沈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犹豫,按照协议,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对方私人空间。但此刻的向暖看起来……不太对劲。
“向暖?”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反应。
沈弃又等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有种潮湿的、雨水的气味,混合着一点她身上特有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他在她面前蹲下,保持了一段礼貌的距离。
“向暖?”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她动了。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有些失神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你……”沈弃停顿了一下,“不舒服吗?”
向暖看着他,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他的存在。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有。就是……雨声。”
“雨声怎么了?”
“太响了。”她小声说,又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在我……在故事里,每次下雨都是不好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主角在雨里受伤,在雨里失去重要的人,在雨里……崩溃。”
沈弃愣住了。
他确实写过那样的场景。
《囚徒》的第三、第七、第十一章,都有关键的雨夜戏份,每一次都伴随着失去和痛苦。那是他惯用的手法,用天气烘托情绪,用环境映射内心。
但他从未想过,有人会因此……害怕下雨。
“那只是故事。”他说,语气有些生硬。
“我知道。”向暖的声音闷闷的,“但那些画面太清晰了。雨水的味道,潮湿的衣服粘在皮肤上的感觉,还有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寒意。每次下雨,我都会想起来。”
她说得那么具体,那么真实,仿佛那些场景不是她读过的文字,而是她亲身经历的记忆。
沈弃沉默了。他想起心理学上有个词,叫“情感闪回”,创伤经历者会在特定情境下重新体验过去的情绪和感官记忆。
但向暖的“过去”只存在于文字中,这合理吗?
又一道闪电,更亮,更近。
雷声几乎紧跟着响起,轰隆一声,震得窗户微微颤动。
向暖整个人瑟缩了一下,手指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那个动作太脆弱了,脆弱到沈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没事的。”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温和,“只是雷阵雨,一会儿就停了。”
向暖抬起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湿漉漉的。
“真的吗?”
“嗯。”沈弃点头,“我查过天气预报。”
这当然是谎话,他从不关心天气。
但此刻说出来,却异常自然。
向暖似乎放松了一点。她松开抓着手臂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她低声说,“吵醒你了。”
“没有。”沈弃站起来,“我本来就醒了。”
这也是谎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天光正在逐渐变亮,但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街道上已经积起了水洼,偶尔有早班的车灯划过,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今天不出门了。”沈弃说,“你想吃什么早餐?”
向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你要做早餐?”
“不然呢?”沈弃反问,“看你这个状态,进厨房可能会把房子烧了。”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向暖却笑了,一个很浅的、带着疲惫的笑容。
“我想吃煎蛋。”她说,“要溏心的。”
沈弃顿了顿:“我不会做溏心蛋。”
“那……全熟的也可以。”向暖很善解人意地改口。
沈弃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等一下。”
他走出客房,很快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他之前起草协议用的平板电脑。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溏心蛋做法”,跳出来一堆视频教程。
“看着。”他把平板递给向暖,然后走向厨房。
向暖抱着平板,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沈弃经历了他人生中最手忙脚乱的一次厨房体验。
他按照教程的指示,把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至室温,他等不了那么久,直接跳过了这一步,烧水,水开后关火,把鸡蛋放进去,盖上锅盖焖六分钟,教程说这是溏心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