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次“表演练习”不期而至。
门铃响起的时候,沈弃正在书房里试图写一段欢快的场景,这是他最不擅长的部分。
键盘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屏幕上留下的字句寥寥无几。
向暖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周屿,但不止他一个人。旁边还有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性,拎着专业的相机包,好奇地往屋里张望。
“周编辑?”向暖有些意外。
“向暖!”周屿笑得灿烂,“不好意思突然来访,这是小雅,我们出版社的宣传,今天来给沈弃拍几张生活照,用于新书宣传。”
小雅热情地挥手:“你好你好!打扰了!”
向暖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沈弃已经从书房出来了,站在走廊口,脸色不太好看。
“我没同意拍照。”他说,声音冷硬。
“我知道我知道,”周屿连忙解释,“但这次宣传真的很重要,主编亲自定的方案。就几张,很快的!而且……”他压低声音,“有向暖在,氛围肯定好,拍出来自然。”
沈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向暖,眼神里写着“怎么办”。
向暖接收到了信号。她想了想,对周屿露出一个微笑:“那……请进吧。不过沈弃今天状态不太好,可能拍不了太久。”
“没问题!十分钟就好!”周屿带着小雅挤了进来。
小雅一进门就开始专业地打量环境:“光线不错……这个角度可以……沈老师,您可以坐在书桌那边吗?假装在写作的样子。”
沈弃僵硬地站在原地。
向暖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这是协议外的接触,但她做了。
沈弃低头看她。
向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稿子改得如何?”
沈弃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暗号。
他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清澈的杏眼里看到了安抚和鼓励。
“……还在找感觉。”他低声回应,完成了暗号确认。
表演模式,开启。
接下来的十分钟,对沈弃来说像是漫长的酷刑。
小雅让他坐在书桌前,装模作样地打字。但沈弃的身体语言僵硬得像雕塑,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动不动,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沈老师,放松一点……可以笑一下吗?”小雅尝试引导。
沈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屿在旁边扶额。
这时,向暖端着一杯水走进书房。她没有看相机,只是很自然地把水杯放在书桌一角,轻声说:“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这个动作太日常,太自然。沈弃下意识地抬头看她,眼神里的戒备在那一刻不自觉地软化了一些。
“好。”他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小雅立刻按下快门。
“太好了!”她看着相机屏幕,“这个瞬间很好!沈老师看你的眼神很……柔和。再来几张互动的可以吗?”
向暖看向沈弃,用眼神询问。
沈弃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向暖你坐在沙发那边看书,沈老师你站在书架旁,假装在找书,但偶尔看她一眼。”小雅指挥着。
两人照做。向暖坐在单人沙发上,拿起之前那本短篇小说集,低头阅读。沈弃站在书架前,手指虚虚拂过书脊,却没有真正在找书。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向暖。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头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文字。
那一刻,沈弃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写过的一个句子:“有些人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静的光。”
他当时觉得那句子太矫情,删掉了。
但现在,看着向暖,那句话忽然有了具体的形象。
“完美!”小雅又按了几下快门,“沈老师,你这个眼神绝了!就是那种……克制的温柔,欲言又止的感觉!”
沈弃猛地回神,立刻移开视线,恢复了惯常的冷漠表情。
“拍完了吗?”他问,语气有些不耐烦。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周屿赶紧打圆场,“小雅,够了吧?”
“够了够了!”小雅满足地检查着照片,“这些生活照比之前那些硬邦邦的作者肖像好多了!读者肯定喜欢!”
送走两人后,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沈弃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回书房。向暖关上门,转身看着他。
“该工作了。”沈弃说,完成了解除暗号。
表演结束。
但有什么东西,似乎并没有随着暗号的解除而立刻消失。
“你刚才演得很好。”向暖说,语气真诚。
沈弃没有接话。他走回书房,在书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那段写不出来的欢快场景。但此刻,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刚才那个瞬间——向暖低头看书的侧脸,阳光下的轮廓,还有他自己心里那一闪而过的、陌生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