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教我写作?”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敢。”向暖摇摇头,“我只是……提供一个可能性。”
沈弃沉默了很久。久到向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转身离开。
“下午,”他忽然开口,“我要写一段对话。两个角色在雨中的咖啡馆里,进行一场和解的谈话。”
向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可以……”沈弃顿了顿,似乎不太习惯说这种话,“在旁边看看。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
他说得很勉强,像是在做出巨大的让步。
但向暖笑了。那个笑容很明亮,像阳光突然冲破云层。
“好。”她说,“我很乐意。”
沈弃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书房。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向暖站在门外,看着那条缝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这只是一小步。对沈弃这样的人来说,允许别人进入他的创作过程,已经是一种突破。
而她愿意等。
等冰层一点点融化,等温暖慢慢渗透。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但值得等待的春天。
那天下午,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沈弃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的空白文档。光标在闪烁,像在催促,又像在嘲笑。
向暖坐在他斜后方的单人沙发上,那是书房里除书桌椅外唯一的座位,通常堆满了参考书,今天被清空了。她抱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雨中的咖啡馆,”沈弃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你有什么想法?”
向暖放下杯子,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雨声。”她说,“玻璃窗上的水痕。热饮的蒸汽。还有……安静。”
“安静?”
“嗯。”向暖点点头,“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舒适的安静。两个人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现在只是坐着,听雨声,看着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
沈弃的手指在键盘上动了动,又停下。
“太抒情了。”他说,“我的故事不适合这种氛围。”
“那适合什么?”
“适合……”沈弃想了想,“尖锐的对话。未尽的愤怒。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向暖沉默了几秒。
“也许可以都有。”她轻声说,“先说尖锐的话,然后安静下来,然后……发现那些愤怒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沈弃没有回应。但他开始打字。
键盘敲击声在书房里响起,清脆,规律,像雨滴落在窗檐。向暖重新捧起水杯,透过蒸腾的热气,看着沈弃的背影。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紧。那是他专注时的姿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给房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向暖几乎要睡着了,温暖的午后,规律的打字声,让人昏昏欲睡,这时沈弃忽然停下了。
他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怎么了?”向暖问。
“卡住了。”沈弃的声音里带着挫败感,“他们该和解了,但我说服不了自己。凭什么?凭什么伤害过后,一句道歉就能抹平一切?”
这个问题太真实,真实到向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旁,但没有看屏幕,她记得沈弃的规则。
“也许,”她慢慢地说,“不是抹平。是接受。”
沈弃抬起头看她。
“接受伤害已经发生,接受伤口可能永远会留下疤痕,接受……人就是这样,既会伤害别人,也会被伤害,既会犯错,也会原谅。”向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和解不是回到从前,而是决定带着伤痕继续往前走。”
沈弃沉默地看着她。书房里的光线已经变得很暗,但他没有开灯。暮色模糊了边界,让一切都显得柔和。
“这是你的想法?”他问。
“这是林昼的想法。”向暖纠正道,“在《囚徒》第十四章,主角问她为什么能原谅曾经背叛她的朋友,她就是这样说的。”
沈弃想起来了。那一段他写得很艰难,最后匆匆带过,因为自己都不相信那样的台词。
但现在,从向暖嘴里说出来,那些话忽然有了重量。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重新看向屏幕,“你……继续坐着吧。我需要再想想。”
向暖点点头,回到沙发上。
键盘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流畅,更坚定。
向暖抱着膝盖,看着沈弃在暮色中的侧影。他的脸有一半隐藏在阴影里,但能看见他专注的眼神,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敲击键盘时手腕的弧度。
这一刻,她忽然很确定:
不管她来自哪里,不管这一切多么荒谬。
她想留在这里。
在这个有光的世界里,在这个会皱眉、会困惑、会为了一个句子较真到天黑的作家身边。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灵感来源”。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缪斯”。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被需要的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又一个夜晚来临。
编辑离开后的第二天,公寓里弥漫着一种新的、微妙的张力。
沈弃一大早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比平时更早,关门的声音也比平时更重。向暖在客厅里听着那声闷响,眨了眨眼,然后继续慢吞吞地吃她的燕麦粥。
她知道他在躲她。
或者说,他在躲昨天发生的事,躲“缪斯”这个标签,躲那个被强行赋予的、他不擅长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