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但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像阴雨连绵数日后,云层第一次裂开缝隙漏下的阳光。
“找到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完成重大任务般的松快。
沈弃没听懂。他的大脑还在处理“这张脸为什么存在”这个基础问题。
女孩没有解释。她抱着那盒草莓牛奶,走到收银台,把牛奶和他手里的两盒烟一起放在台面上。
店员这才懒洋洋地扫码:“一共八十七。”
沈弃下意识去摸口袋,却摸了个空,他出门时只带了空烟盒,而手机在书房充电。
尴尬的沉默在弥漫。店员的眼神开始变得不耐烦。
“我一起付吧。”
女孩已经打开了支付码。
扫码枪“嘀”一声响,交易完成。
她把其中一盒烟递给沈弃,自己则小心地把草莓牛奶装进随身帆布袋里。
“你……”沈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该问什么?
你是谁?你为什么长得和我虚构的角色一模一样?
还是更直接一点:你是真实的吗?
女孩抬起眼,又一次看向他。
这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一种沈弃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像深海下的暗流。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便利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那突兀的声响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空调的送风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沈弃的耳朵:
“今夜无星。”
沈弃的脊椎窜上一阵冰冷的麻痹感。
“你是唯一的光。”
她说完最后半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回应,一个确认。
而沈弃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那是《囚徒》第十八章开篇的第一句话。三个小时前刚刚写下,存在那台没有联网的电脑里,除了他,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窗外,夜色如墨,果然一颗星也看不见。
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
世界静默无声,而沈弃所熟知的一切:逻辑、常识、现实与虚构的边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脑袋嗡嗡直响。
便利店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那方过度明亮的空间隔绝开来。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地面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像一串被遗弃的救生圈,漂浮在粘稠的夜色里。
沈弃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盒烟,塑料包装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是此刻唯一能确认的真实触感。
冷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他却感觉不到冷。所有感官都像是被抽离了,只剩下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从一堆不可能中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幻觉?压力过大产生的妄想?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向暖,这是她刚才在便利店门口告诉他的名字,就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正低头整理着帆布包的带子。
她整理得很认真,仿佛那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灯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柔软,清晰,真实得令人心慌。
“向暖。”沈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有些干涩,“哪个向?哪个暖?”
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方向的向,温暖的暖。”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是你取的名字。在《囚徒》第十一章,林昼自我介绍时说的。”
沈弃的呼吸又滞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他问,这次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你怎么知道那些……”
“那些你还没发表的故事?”向暖接过了他的话。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眼神坦诚得近乎残忍。
“因为我就在那里啊。在你的文档里,在你的脑海里,在你构建的那个又冷又暗的世界里。”
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那盒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小小地吸了一口。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小猫。
这个动作太生动,太鲜活,太……人类了。
“不可能。”沈弃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反驳,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机制,“角色是虚构的。他们不会走到现实里来。”
“嗯,一般来说是不会。”向暖点点头,好像很认同他的逻辑,“所以我不是‘走出来’的。”
她顿了顿,吸管在牛奶盒里搅了搅,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我是被丢出来的。”
沈弃愣住了。
“就在三个小时前。”
向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正按照剧情,在故事里的便利店给发烧的主角买牛奶,就是刚才那个场景。
然后突然,世界开始摇晃、破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等我反应过来时,就已经站在那家真正的便利店货架前了。
她看向沈弃,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而那时候,你刚好在写我的死亡结局,对吗?”
沈弃眼神里闪现出一丝慌乱,手不由自主的抓住袖子,望向黑漆漆的街道,浑身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