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弃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他确实在写。
就在三个小时前。
“这只是巧合。”他挣扎着说,但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也许是吧。”向暖没有争辩,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了,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但现在的问题是……”
她转过头,看着沈弃,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类似于为难的表情。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沈弃混乱的思绪里。
“你的意思是……”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我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里,我没有家,没有身份,没有钱,刚才付牛奶的钱是我从你口袋里‘借’的,抱歉。”向暖说得理所当然,“而这一切,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你的责任。”
“我的责任?”沈弃提高了音量。
“我是你笔下的角色,因为你才来这的。”向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里竟然带着点天真的残忍,“你把我写出来,又把我从自己的世界里扔出来。按照最基本的逻辑,你不该负责吗?”
沈弃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因为从她那一套荒谬的前提推导下去,这个结论竟然该死的合理。
“我可以给你钱。”他最后说,“你去住酒店。”
“没有身份证。”向暖眨眨眼,“而且,你真的放心让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独自在陌生世界乱跑吗?万一我说漏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不符合‘现实逻辑’的事……”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弃听懂了未尽之意。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威胁有效。
如果她真的是从故事里出来的,虽然这个可能性荒谬到让他想发笑,那么放任她在外面,风险确实不可控。
沈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路灯下,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她看起来很平静,但抱着帆布袋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她在紧张。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沈弃的防备。不管她是谁,来自哪里,此刻的她确实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而他,至少有一部分责任。
“只住一晚。”沈弃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语气硬邦邦的,“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向暖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夸张的惊喜,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光彩,像暗室里忽然亮起的一盏小灯。“好。”
回公寓的路很短,步行只要十分钟。但沈弃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走过的最漫长的十分钟。
向暖走在他身侧,步伐很轻快。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24小时自助银行的灯光,橱窗里静止的模特,甚至地上的一片落叶。那种新鲜感太真实了,不像演的。
“这个世界……比书里亮很多。”她忽然说。
沈弃看了她一眼。
“你书里的夜晚总是很暗。”向暖解释,“路灯总是坏的,月亮总是被云遮住。走在街上时,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被黑暗吞掉一样。”
她说的是《囚徒》第五章的场景。
沈弃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章他写了整整三个晚上,反复修改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感。
“那是氛围需要。”他简短地回答。
“嗯。”向暖点点头,没有反驳,“但真实的夜晚,其实是有光的。”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写字楼零星亮着的窗户。那些光点稀疏地散布在黑暗里,像星辰的拙劣仿制品,却依然固执地亮着。
沈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过夜晚了。
对他来说,夜只是写作的背景板,是寂静的代名词,是需要用咖啡和尼古丁对抗的时间段。
唯独不是可以欣赏的东西。
电梯上升时,沈弃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问题:他家里从来没有客人留宿过。连编辑都只被允许在客厅交谈,书房是绝对禁区。
而现在,他要带一个陌生女孩回家。
他有些后悔,却没有办法,人已经到门口了。
“进来吧。”他打开门,侧身让开。
向暖在门口顿了顿,没有立刻进去。她看了看门口鞋架摆放整齐的拖鞋,只有一双,深灰色的,孤零零的,又看了看光洁得反光的深色木地板。
“需要换鞋吗?”她问。
“不用。”沈弃说,他自己在家也常赤脚,“地板每天都有机器人打扫。”
向暖这才小心翼翼地踏进去。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沈弃跟在她身后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公寓很大,也很空。
极简主义的装修,黑白灰的主色调,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品。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台电视。书倒是很多,整整两面墙的书架都塞满了,但摆放得异常整齐,按语种和题材分类,像图书馆。
“你的家和我想象中一样。”向暖环顾四周,轻声说。
“想象?”沈弃挑眉。
“在你的设定里,主角的家就是这样。”向暖走到书架前,手指虚虚拂过书脊。
空旷得像博物馆,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不允许一丝一毫的混乱。
这是第十二章的描述。
沈弃没有接话。
他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冷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阵烦躁。
“客房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尽头,“浴室里有新的毛巾。冰箱里有水,想喝什么自己拿。”
他说得很快,像在背诵一份冷漠的入住指南。
向暖转过身,看着他。“谢谢。”
“不用谢。”沈弃放下水杯,“这只是……应急措施。”
他不想让她觉得这是某种接纳。
向暖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街道变成了一条条发光的细线,车辆像移动的光点,缓慢地流淌。
“很漂亮。”她说。
沈弃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那片巨大的玻璃前,显得很单薄,像是随时会融进窗外的光影里。
一个从故事里走出来的角色。
这个念头再次击中他,带着一种超现实的重力。他移开视线,走向书房。
“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他说,声音比预想的更生硬,“你自便。”
“好。”向暖没有回头,“晚安,沈弃。”
他脚步顿了顿。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熟稔感,仿佛她已经叫过无数次。
“晚安。”他最终回了一句,然后逃也似的进了书房,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