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会客厅中,乔万神父忐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每隔几分钟,他就要觑一眼右手边的费劳尔大公。
那位大公不知为何把他喊来,说有要事。
不仅如此,他还提前让骑士把会客厅布置成谈判样式,两边椅子对着摆放,乔万神父则被安排在上首,俨然是裁判或者公证的地位。
这可把乔万神父吓死了,在两名实力贵族面前,他哪能当得了家!
他担心淌了赫利特文与费劳尔这趟浑水,承担不了的责任就要甩到他头上了。
越想越不是事,乔万神父战战兢兢的问罗埃诺德:
“费劳尔大公阁下,您到底叫我来做什么啊?”
“急什么,乔万神父。”
罗埃诺德不紧不慢的摩挲着左手上的银素戒。
“等卡森爵士来,一起讲。”
乔万神父闭紧嘴巴,心中只有呵呵。
等卡森爵士来,一起讲??
不如说,等卡森爵士来,一起死吧!!
不不,卡森爵士那样的大人物可死不了。
死的只会是他这样没有背景的小虾米。
眼看着被人做局,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乔万神父真急坏了。
从罗埃诺德那里得不到答案,他又看向他下首的艾贝卡小姐。
那位小姐平日里天真烂漫,这会儿却老神在在,成熟不少。
他们身后坐着雷克斯爵士与伯莎修女。
费劳尔大公的心腹全到了,乔万神父更觉得一会儿的锅,他背不起。
要不,装肚子疼。
逃吧?
就在乔万神父酝酿肚子疼的表情时,卡森推门进来了。
又高又壮的穆汉跟着他,两人宽的门框差点塞不进他的身体。
“哟,费劳尔大公阁下,您到的挺早。”
卡森扫了遍在座众人,最让他扎眼的就是一身黑衣的艾贝卡。
那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还顶着黑纱,而且装都不装了,直接与罗埃诺德坐在一起,看来不顾后果也要与赫利特文为敌了。
他也不顾脸面啐了一口,就是啐给艾贝卡的。
后者装没看到,长长的脖子却挺得更直了。
卡森落座。
艾贝卡第一个说话,她的语气不卑不亢。
“乔万神父,您是这里职位最高的神职人员,您被主神呼召,代表着主神的旨意与裁夺,我想请您为我主持公正。”
乔万神父大气不敢出。
这个时候,他一点儿也不想代表主神,满脑子只有这群心怀鬼胎的坑货,就会坑他这个纯洁的主神的信仰者。
脸都憋红了,才问:
“伍尔夫小姐,你所为何事?”
停了一下,又免责的说道:“主神是公正的、仁爱的,她自会公平评判。”
没错,是主神。
不是他。
若是情况不好,他就要请主神神谕了!
总之,能拖一时是一时。
艾贝卡继续道:
“乔万神父,昨晚的事您也听说了,卡森爵士公然对我使用魔药,企图控制我,与我成婚。
“所幸伯莎修女保护了我,才免此劫难。”
她的目光愈发锐利,指控着卡森。
“乔万神父,卡森爵士道德缺失,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惜毒害未婚妻,犯下背叛与谋害双重重罪!
“他背弃了婚约的神圣性,彻底摧毁了婚姻基础,我无法再和他履行婚约,请您见证,我要和卡森爵士解除婚约!”
说着,她走上前,将订婚的蓝宝石戒指与解约诉状一同交给乔万神父。
后者接到这两样东西,烫了手般的一抖,差点没拿稳。
这事他哪敢做个见证就定下,又不是平民离婚。
“伍尔夫小姐……”乔万神父抖着声音说:“解除婚约事关重大,您需要向西部教区主教法庭提出控诉,呃,这个……西部教区多年未受理过这样的诉状……这事,这事,请允许我先向教区主教禀明,再行商议……”
“哈哈哈哈!”
对面的卡森大笑起来。
“我亲爱的未婚妻,亲爱的艾贝卡小姐,你竟然要控诉你未来的丈夫?
“我提醒你一下,向主教法庭控诉时,你可是要提供证据的。
“你张口就是我拿魔药毒害你,请问魔药在哪儿?你又是哪只眼睛看到赫利特文放毒?有人证吗?有物证吗?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信口雌黄!
“背弃婚姻的是你!竟然还异想天开的拿魔药当借口,我倒是想问问,瑞林帝国哪来的魔药?你就这样栽赃陷害你的未婚夫吗!?”
“是不是栽赃陷害,你心里清楚,卡森爵士。”
罗埃诺德平静地说道:
“伍尔夫小姐当然有证据。”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小纸包。
那纸包正是之前从执事身上缴获的。
“这个你熟悉吧,卡森爵士?”
卡森眼球一滞。
站在他身后的穆汉俯身下来,在他耳边嗡语了两句,他的神色又缓和了。
“费劳尔大公阁下。”
卡森的尖下巴一抽一抽地笑。
“你可太不地道了,拿一包泻药当魔药。”
“是泻药吗?”
罗埃诺德神情未变。
“你确定不是能控制人的魔药?”
“你放屁!”
卡森要大加反驳时,罗埃诺德打断:
“洛顿修道院的伯莎修女恰巧对魔药有研究,她分析出了粉末的成分。”
丽奈适时将木偶药的成分背了出来。
卡森的表情却很茫然,实际上,他对魔药一窍不通。
丽奈看出这一点,说道:
“其中,罂花奶、小豆蔻、曼陀罗,搭配着夜行枭的羽毛灰烬与柔光茧,能达到控制心神的作用。
“这一点任何一位恶魔学者都知道。”
说完,她又强调道:
“卡森爵士,您自可以找任何一位懂魔药的教士或者修士前来,验证我的分析。
“我必须告诉您,如果这只是一包泻药,我是分析不出这么多魔药成分的。”
卡森犹豫了,两眼直直的看向罗埃诺德手里的药包。
后者微微一笑,将药包重新放入怀中。
卡森大喝一声,“等等!”
接着,他望向乔万神父。
“乔万神父,我记得您曾经也在圣花礼拜堂做过一段时间的魔药看管人,您肯定能分得出泻药与魔药,要不您给看看?”
“不不不不不。”
乔万神父连连摆手。
“我就做过两个月,又不是魔物研究者,哪懂这些?不懂不懂。”
看着乔万神父的情态,罗埃诺德与丽奈交换了个眼神。
之前,制定计划时,丽奈还担心乔万神父懂魔药,看出他们使诈,但罗埃诺德熟知人性,料定职权低微的乔万神父,不敢在大人物博弈时横生枝节,只会想尽办法把自己摘清。
现下情况与他预想的一样,不禁哂笑出声。
卡森勃然大怒,若不是顾忌罗埃诺德在对面,简直都要去拎乔万神父的领子了。
“你,你……”
他咬牙切齿。
“平日里伯爵府就你跑的最勤,说什么要为我与父亲鞍前马后,现在用得上你了,你怎么不鞍前马后?怎么不鞠躬尽瘁了!?”
“不能不能……”
乔万神父见卡森将他背后那点小机灵不管不顾的全抖搂出来,不由得大惊。
怎么说他也是个神职人员,却被暴露勾连赞威尔伯爵府,还叫人怎么相信他身为神父,安贫乐道、洁身自守的品质?
关键是,他冤啊。
赞威尔伯爵府,他是跑的勤,但是好处没捞到多少,这跟着卡森爵士来托兰的活儿倒想到他了……
罗埃诺德心中好笑。
马屁拍得越响,遇事越会躲,根本不堪重用。
卡森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卡森真是气坏了,穆汉懂得主人的心思,抢到乔万神父身边,拳头一攥。
那位神父立刻往另一侧躲,脸色苍白如纸!
卡森的表情都扭成一团皱皱巴巴的红麻布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切出牙齿:
“乔、万、神、父!你、给、我、去、看!
“那个药包里!到底是不是木偶药!”
同时间,穆汉的大掌向乔万神父头顶捏去。
“唰”的一声,长剑出鞘,雷克斯封住了他的动作。
剑尖就势上挑,穆汉的大掌被逼离乔万神父头顶。
他迅速拔出背后大剑,与雷克斯剑刃撞在一起。
两方交接处,就在乔万神父眼前。
此时,那位神父望着距离自己鼻子不到一厘米的剑刃,勾着脖子向后哆嗦,一双眼睛更是紧张鼻子上的利剑,生生挤成了斗鸡眼。
“卡森爵士,您别吓唬乔万神父了。”
罗埃诺德笑道:
“如此做法,可是对主神的大不敬啊!”
“你少在这儿给我扣帽子!”
卡森被火气顶出座椅,那架势简直要和罗埃诺德决斗了。
罗埃诺德一挑眉,再次从容掏出小药包。
“好吧,那就请敬畏主神的卡森爵士回答一下,您怎么知道这药包里是木偶药?我们可不知道魔药的名字。”
话音落下,不仅卡森的怒气被冻结。
乔万神父也忘记鼻子上的剑,跟着望了过来。
丽奈配合演戏。
“喔,是叫木偶药吗?我研究魔药数年,也没听过这种药剂,卡森爵士,您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卡森死死盯着丽奈。
罗埃诺德转头对丽奈微笑:
“伯莎修女,虽然你精通魔药,但是不要太自信了。
“洛顿修道院在费劳尔还算排得上名,放到伯马王城可就不够看了,你那点恶魔知识与塞多维亚大教堂里的恶魔学者可比不了。
“依我之见,赞威尔伯爵府与塞多维亚大教堂多有来往,卡森爵士的知识,以及这一小包药……”
他适时摇了摇手中药包。
“应该都出自那里的教士吧。”
他转而对乔万神父微笑:
“乔万神父,你听过木偶药这个名称吗?”
“不,不。”
乔万神父拼命摇头。
费劳尔大公话里话外都是有人向赞威尔伯爵府泄露了魔药,他已经明确指出塞多维亚大教堂,这个时候,乔万神父当然要顺势将圣花礼拜堂摘出去。
他无意跌入罗埃诺德的陷阱,自然得罪了卡森。
卡森瞪着乔万神父,表情更一言难尽了。
他竟敢和他割席!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艾贝卡、乔万神父都站到费劳尔那边了!
那个该死的大公!
“主人!”
穆汉这时冲过来站在卡森身后。
“您别被迷惑了,那就是一包泻药!是他们从执事身上搜出来的!”
他见卡森没反应,几步来到罗埃诺德跟前,作势要抢。
罗埃诺德旋身,避过抓过来的手臂,同时带着两位小姐向后方躲去。
雷克斯再次阻在穆汉面前,刀鞘狠击穆汉胃部,趁他身躯后缩时,一个肘击将他推回对面座椅。
“夯当”巨响,穆汉重重落座在椅子上。
木椅不堪重负,向后倒去,穆汉双腿朝天。
但瞬间,他两臂后撤支撑,鲤鱼打挺,同时,象腿般重重压过来的一脚猛踹上雷克斯前胸。
雷克斯未来得及躲避,穆汉动作极快,生生应了一脚。
巨大的气力将他推至对面,登时,几把座椅被坚实的后背撞得七扭八歪,“乒乓刺啦”交错着划过平滑地砖,“轰咚”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一切不过瞬息,雷克斯还没从七倒八歪的椅子里找回平衡,快如飞燕的穆汉已跳至上方,举拳便向他脸上砸。
雷克斯凭直觉侧脸避过,但穆汉的快拳再次袭来——
“穆汉!”
就在这时,带着两位小姐躲在远处的罗埃诺德吼道:
“你搞错了!这包药不是执事身上那包,是女人身上那包!你知道是哪个女人!”
穆汉拳头一滞。
趁这个空隙,雷克斯俯身撑地,旋身使出全力一踢,将他踹出三米。
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仿佛巨舰崩塌。
穆汉爬起,与卡森对视一眼。
那一眼让罗埃诺德确定,果如丽奈所说,下药的是女人。
而且那女人,穆汉与卡森全认识!
他将两位小姐护在身后,指尖夹着药包。
“卡森爵士,穆汉,我们都清楚那女人是谁。
“这里是她没用完的部分,我们逮到她了,她全招了。
“而且,这是她的主动选择,换言之,她背叛了你们……”
“你,你胡说!”
卡森叫得响,底气却虚。
“她的确背叛了你们。”
罗埃诺德加重语气。
“现在她受费劳尔保护,卡森爵士,你不是说伍尔夫小姐的控诉没有人证吗?她就是人证。”
罗埃诺德示意着摇动药包,放入怀中。
“现在物证、人证全在我们手中,卡森爵士,您再好好考虑考虑解除婚约的事吧。”
卡森脸色铁青。
穆汉仍旧坚持道:
“主人,不是,那就是泻药!木偶药的药包不是白色!”
卡森的眼神却不信任穆汉。
“你个蠢货,把药包给了那女人!”
“可是,这是您的命令……”
穆汉未及辩解,肚子上便挨了卡森重重一拳。
这时,被刚才的打斗吓得趴在椅子下面的乔万神父探出头来。
他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若是再不向卡森爵士示好,以后他在圣花礼拜堂就不用混了。
那间教堂可是在赫利特文的地界上啊,他必须弥补方才没和赫利特文坚定站在一起的裂痕!
乔万神父不顾腿脚不好,连滚带爬地来到卡森身边。
卡森见他就烦,一脚踹走。
乔万神父却像狗皮膏药似的又贴上来。
“卡森爵士,卡森爵士,请容我说一句。”
他恳求着。
“这对赫利特文非常重要!”
卡森看他就像恶心的苍蝇,而此时乔万神父恰巧搓着手。
卡森还是允许他讲了。
乔万神父卑微道:“请您,请您附耳过来。”
卡森十分不耐的歪了下头。
乔万神父够不着他的耳朵,只好踮脚将嘴巴凑过去。
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