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点头，“之前就有一些改造后的沼泽地，被……呃……被执政官收购做木材厂厂房了，阁下，您知道我们那里的执政官家里是做木材生意的，木材带来的收益比耕地产出大得多，而且他还巧妙地利用了免税便利。”

“好极了。”罗埃诺德挑眉，“看来是需要规定一下土地用途了。”

文德尔也赞同，会议继续，他又让三名文书回答第二个问题。

这比第一个问题更难答，第一个问题里，自由农不愿开垦沼泽地，还能给予免税激励，第二个问题，领民不愿购买长期债券，难道要花钱刺激他们购买吗？

一名文书说：“刚才，伯莎小姐的回答非常具有启发性，希望这个问题，伯莎小姐也能带头回答，让我们跟着学习学习。”

其余两人，包括霍恩也跟着点头，态度都谦卑极了。

罗埃诺德自然明白几人的小心思，他看向丽奈，有些担心她会回答不好。

因为这个问题他和文德尔讨论过，没什么太好的方式，讨论到最后，他都想用剑指着领民们购买了。

丽奈也知道他们等着她出丑呢，不过她的情绪没有被左右。

她先指出原因，“我认为，购买意愿应和经济状况匹配考虑，这些年连年征战，一直在增加税收，部分民众已然不满，而且洛顿堡发行的多是专项债券，明确用途与战争相关，我想，这也是领民们不乐意购买的因素之一。”

原因说完，会议桌对面立刻露出喜色。

洛顿堡的文书都知道，罗埃诺德大公最不喜欢别人说他过度征战，导致民众背负沉重的税收负担。

就在几个月前，洛顿城还爆发过一次反战游行。

游行者认为，蛮族在基图斯山另一头，无法彻底消灭，征战不停根本是劳民伤财，没任何用处。

他们提议大公让利于民，重点发展领地事务，罗埃诺德命人将带头人吊死在城市中心广场的雕塑上了。

此后几个月再没人敢提这件事，纵使有些文书认为大公阁下的战争政策过于激进，也不会提任何反对意见。文德尔先生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干什么活不是领一份工资。

几名文书笑丽奈肯定不知道这一点，看吧，马上罗埃诺德大公就要翻脸了。

罗埃诺德此刻确实面色不善。

丽奈并未注意，接着说自己的意见。

“但我认为，发行长期债券是在为洛顿堡的战略目标服务，即便困难再多，也要想办法解决。”

罗埃诺德神色一变，“战略目标？”

丽奈说：“是的，一切政策都应为战略目标服务，政策的制定、取舍、评估都应该围绕目标进行。”

她略一停顿，看了罗埃诺德一眼，“我对您的战略了解不多，据我粗浅来看，您应该是想彻底解决蛮族带来的西部边患。”

罗埃诺德不置可否，与文德尔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问丽奈，“那么你认为，我为了……攻打蛮族，劳民伤财了吗？”

丽奈微笑着摇摇头，“阁下，这涉及到如何看待战争。

“在我看来，战争是中性的，没有好坏之分，以此为目标，既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

“好的一面是，费劳尔的经济因战争而发展，自您来到封地，各行各业都蓬勃兴旺，甚至出现不少以战争为导向的产业，比如兵器业。过去费劳尔没有这个产业，可现在，大家都知道费劳尔兵器优良，这个产业承载了多少人口，若是哪天叫停，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失业。

“可以说，您治下的费劳尔，是一架活力十足的战争机器，很多人都从这架机器里获得好处，那么也要承担机器运转产生的代价。

“费劳尔税收重吗？我想是有一点，的确比别的领地要多些。但是不谈战争带来的经济红利，只高谈阔论其给民众带来的负担，是非常片面的。在我看来，只是有些人，什么好处都想占罢了。”

罗埃诺德欣然。

他真没想到丽奈是这番看法，着实让他惊喜！

实际上，丽奈的话让他落下一个心病。

长久以来，费劳尔游行不断，他们高喊反战口号，高喊反对扩充骑士团。

罗埃诺德也会思考，他的政策是不是太过强硬？是不是为了自己的目标，让民众不堪重负了？

丽奈这么说后，他释然了。

没错，没有他一心发展军备，费劳尔的经济会像现在这样欣欣向荣吗？

风气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好，以前很多找不到事做的男人就会白天喝酒，晚上打老婆，现在这种事都少了许多。

这不都是他为费劳尔做的贡献吗？

若不是在开会，罗埃诺德都要哈哈大笑了。

现在他知道，以后再被人质疑，该如何回复了。

他欣赏地看向丽奈。

女人的小脑瓜还真好使，眼界也是卓绝的。

如果……她和盖文希特没关系就好了……

她真的，真的可以成为他最好的文书。

罗埃诺德不吝啬地夸赞道：

“伯莎小姐，我非常喜欢你这种思维——考虑战略目标。这通常是文官总领才会有的思路，我很高兴在你身上看到了。”

丽奈微微一笑，实际上，这在北涅赫海很正常。

她在长老院早就养成这种工作思路了，制定任何政策前，都先关注战略目标，围绕目标谈规划，有规划后再制定具体政策。

因此，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在罗埃诺德看来，丽奈既优秀，又谦虚，对她更满意了。

一种骄傲之情在他心头涌起，虽然女人的优秀和他没什么关系，但罗埃诺德还是用骄傲的鼻音哼了一声，接着警告式的看向会议桌对面。

三名老文书和霍恩都没想到，原来丽奈是赞同罗埃诺德大公的，神色顿时像颜料堆积的调色盘，变化了八百遍。

罗埃诺德指点他们：“很多文书就是不明白我想做什么，呈上来的文件才让人看不下去。”

大公都这么说了，四人只能低头称是，说以后多像伯莎小姐学习。

不过，抬起头后，看丽奈的目光更狠毒了。

文德尔不带一丝情绪地推进着会议进度。

“伯莎小姐，请继续刚才的问题。”

第二小问还没回答呢。

丽奈略一沉吟，说道：

“我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我想费劳尔发行的债券大多使用公募法，即直接向公众募集，发行面广但时间太长。

“是不是可以变换一种发行方法？比如更多地利用银行包销。大银行在各个领地都有业务，可以和他们商谈，由他们承购后转销，可以发包给费劳尔，也可以发包给其他领地嘛，嗯……我想，在商定发行总额、利率和手续费上，费劳尔可以做出点让步……当然，这只是我不太成熟的小建议。”

罗埃诺德却觉得这个建议非常好，“文德尔，可以研究研究，大银行在不同领地都有分支机构，又没规定说，我只能从自己的领地上筹钱。”

文德尔记下了，又问其他人对这个问题有没有补充。

几名文书提不出更好方案，只能咬着牙称赞丽奈。

于是第三个问题，文德尔已经不向会议桌对面投去目光了，而是直接让丽奈回答。

丽奈写出要点，接着不疾不徐道：

“我认为在政策制定前，应主要考虑四方面。

“第一，要明确政策目的，即要解决的具体问题、问题根源和影响范围，还有希望达到的具体目标是什么。

“应注意，这个目标必须是可衡量的，有些长期政策还需划分出短期目标和长期目标。

“第二，要进行利益分析，包括利益相关方核心诉求，政策直接与间接的影响范围。”

“第三，分析资源和可行性，即分析实施政策所需的人力物力财力、技术和组织资源是否具备，与法律和现在的政策体系如何衔接。”

说到这里，文德尔笔停了，看向丽奈的眼神中流露出惊讶。

实际上，没做过文书工作的人，很难想到政策衔接的重要性。

他很讶异丽奈为什么会想到这一点，按理说她只在修道院图书馆工作过，那点经验是不足以支撑她这么想的。

“你很专业，伯莎小姐。”

文德尔现在也怀疑，丽奈受过什么特殊培训。

他用眼神向罗埃诺德指出这一点，却发现后者只顾欣赏了，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对丽奈的赞赏有加。

文德尔不得不咳嗽一声。

罗埃诺德回过神来，眼睛却还贴在丽奈身上，但嘴巴又在同文德尔说话：

“这一点很重要不是吗？文德尔，我记得你前两天还和我说，土地贸易法案要再做考虑，因为那个法案规定所有土地产出应纳入统一估值，抵消了新开垦土地的免税期优惠。”

丽奈立刻说是，“如果不考虑衔接性，会出现很多政策打架的问题。”

罗埃诺德轻轻点头。

他发现女人说起政策神采飞扬的模样比平时还好看，就像把钻石放到光源下，璀璨夺目极了。

文德尔叹了口气，让丽奈继续。

丽奈接着刚才的话：

“最后一点，是要完善政策的评估机制，包括风险评估和实施评估，要建立指标体系，分析政策可能带来的经济、社会、环境风险，明确责任主体和时间表，确保政令不管在洛顿还是下属城镇都能得到有效运行。”

最后，她总结道：

“总体来说，政策的实施是需要深入分析和系统规划的，还需要衡量各方利益与风险，寻找最优的公共解决方案。这就是我的想法了。”

文德尔笔录不停，重复了一遍。

“总之，需要注意目标设定、利益分析、资源可行性分析、风险和实施评估几个方面是吗？”

丽奈说差不多是这样。

文德尔看了她一眼，“我很欣赏你的系统性思路，虽然这些是文书们的日常工作，但此前，还没有人系统的总结出来。”

丽奈心道，北涅赫海那边都印成小册子让人学习了。

她不敢自夸，只说自己总结得还不够全面。

罗埃诺德更欣赏她的谦虚了。

尤其是，丽奈根本不知道，这是他的辅佐官文德尔伯爵第一次公开表达欣赏。

不知怎的，罗埃诺德鼻子就翘起来了。

此时，会议桌对面的文书们更是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丽奈竟懂那么多。

这次，文德尔先生再问他们有没有补充，几人都谦逊起来，表示日后要多向伯莎小姐讨教。

于是，文德尔与罗埃诺德讨论了一下，又补充了几个要点。

然后让丽奈将得分点汇总一下，并决定好分值。

文德尔问大公，“没什么问题，我们就散会？”

罗埃诺德的视线却陡然锋利起来，审视着会议桌对面的四人。

那是他在审讯时才会露出的目光，四人见到，心中俱是一凛，一个接一个低下头去。

这时，罗埃诺德发问：“你们刚才，是不是和伯莎小姐发生了点不愉快？”

四人登时面色青黄，仿佛肝病发作。

罗埃诺德警告，“希望文书处不要有太多不睦，别忘记你们都是同事。”

几人立刻起身表示不会，并向丽奈道歉，说没有尊重她的想法，让她坐在不喜欢的位置上了，希望她可以原谅他们刚才的“不小心”。

丽奈心里只有好笑，而且她想听到的道歉也不是这个。

考虑到是在大公阁下面前，还是大方地原谅了。

文德尔宣布散会，几名文书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

丽奈不愿与他们同行，又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

她听到罗埃诺德大公在和文德尔先生安排后面的事，说后天的面试，他会担当面试官，他要亲自看看面试者们的水平。

说到这里，还向丽奈投来一眼。

文德尔见丽奈没走，便顺便和她说道：“伯莎小姐，请你在面试那天担当笔录。”

丽奈自是答应。

说完事，丽奈向罗埃诺德走来，文德尔以为他们要谈事，先行离开。

丽奈来到罗埃诺德跟前，向他鞠了一躬。

罗埃诺德抱起手臂，“他们平日里排挤你了吗？”

丽奈说不出那些人背后的议论，只能微微一笑，向大公表示感谢。

罗埃诺德却说，“不，你应该谢的人是自己，是你用出色的能力狠狠痛击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