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城堡内外的传言后,丽奈去文书处都恨不得蒙着纱巾了,总觉得每天打照面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事实证明,不是她疑神疑鬼,文书处的确在背着她说闲话。
一天午餐后,因为积压的事太多,丽奈不得不放弃休息时间,提前回到文书处。
她发现有人中午没走,走廊上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起初丽奈没注意,但其中一个声音很熟悉,是霍恩先生的,好像还提到了她的名字。
丽奈一下警觉起来,生怕他们在讨论她与大公阁下的谣言,脚步不由得向发出声音的办公室挪去。
越不想来什么,就偏偏来什么,里面的人还真在讨论这个话题!
并且说话声非常大,一点儿没想过遮掩,丝毫不担心被丽奈或者罗埃诺德大公听到。
丽奈立在墙根,听到里面的话题进行到一半。
一个人说:“……这就叫文书考试?不就是在原先面谈的基础上,加了一道问题吗?她可真会玩花样。”
有人附和:“别看,大公阁下就喜欢花样。”
“大公阁下?他是喜欢这种花样,还是那女人床上的花样?”
里面哄堂大笑。
丽奈脸憋得通红。
话题还在继续:
“大公阁下也有意思,养个情人还叫人干起活来了,干什么不好,偏偏来祸害我们文书处!”
“你怎么知道不是人家情侣间的小游戏?”
“那女人能搞好吗?”
“她懂什么,不就靠一张脸吗?”是霍恩的声音,“她只会提概念,根本不知道怎么组织,事事都来问我。”
“不然呢?你以为文德尔先生调你过去做什么?”另一人附和。
有人劝霍恩,“你悠着点吧,这种事组织好了,功劳不算你的,组织的不好,错全怪你!”
霍恩叹气:“摊上这事能怎么办?我还不得把大公阁下的情人伺候得好好的?什么功不功劳,都在其次了。”
丽奈一阵喘不上气。
这两天,霍恩一直跟在她身边,时不时就夸她能干,说向她学了很多,对她礼遇有加,谁曾想,背后竟然这样说!竟然如此编排她!
丽奈的确问了他不少问题,她对洛顿堡的工作方式和协作方式不熟悉,也不清楚哪些资源、哪些人能被她调动,自然要多问。
她问这么多,都是因为想把组织考试的事做好!
霍恩却把她贬损得一无是处,全然不承认她的付出,其他人更是将她努力工作,诋毁成……诋毁成与罗埃诺德大公调情!
丽奈再也听不下去,深吸几口气。
她打算回办公室,又觉得放任里面的人继续胡说八道太窝囊!
于是敲了三下房门,提醒里面的人她的存在。
房门没有关严,轻敲一下,就裂开条缝。
丽奈粗略扫了一眼,看见里面有四五个人,在敲门声后,都向门口望了过来。
他们应该看到她了,都噤声了。
丽奈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发了好长时间呆。
想用忙碌忘记刚才的不愉快,却怎么都提不起干劲。
她的心不在焉,在霍恩回到办公室时达到高潮。
她真不理解,霍恩怎么能表现得毫不知情,怎么能像前两天一样,一如既往地吹捧她的优秀?
难道他刚才没有看到她吗?
丽奈被霍恩的态度影响了,影响得非常厉害。
她犯了个很低级的错,这种错以前从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傍晚时还被文德尔先生揪出来了。
那个错就是粗心大意导致的,严谨认真的文德尔自然看不过眼,毫不留情地和丽奈指出。
糟糕的是,在文德尔先生和她说问题时,丽奈竟还在游神!
这下,她的工作态度被单拿出来,狠狠批了一顿。
丽奈很沮丧,又必须承认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回到座位,修改错误。
文德尔注意到她情绪不对,问她是不是这段时间没休息,太过劳累?
丽奈说没有。
文德尔似是不相信她的话,表示可以让她休息半天,整理一下状态,还告诉她他已经忙完了,明天可以专注于考试的事。
丽奈没有要那半天休息,空闲下来她会更沮丧,还不如用充实的生活填满内心,这样就不会被别人背后嚼的舌头搞得失魂落魄了。
后面几天,文德尔先生都留在办公室,与丽奈和霍恩一同处理后续工作。
不知是不是因为文德尔坐镇,丽奈觉得整个文书处的杂音都变少了,心情也渐渐沉淀下来。
这天下午,按计划要开会讨论面试回答要点。
会议由文德尔先生主持,叫了三名在政策制定上十分有研究的文书参与探讨。
丽奈与霍恩负责组织工作,自然参加,此外,罗埃诺德大公也会来旁听。
丽奈在会议前五分钟,才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去会议室。
她不愿去得太早,以免在会议室里,对着其他文书尴尬。
来到会议室,她发现霍恩与那三名文书早到了,都找好了座位,他们统一坐在椭圆形会议桌一侧。
他们坐的那一侧摆了七八把椅子,而对面另一侧摆了三把椅子。
丽奈想,三把椅子的那边一定是留给罗埃诺德大公和文德尔先生的,便向霍恩他们坐的那边走去。
谁知还没过去,一名文书眼带笑意,用很客气的语气和她说:“伯莎小姐,你坐错地方了,你的座位在对面。”
他指了指桌对面最左边的那把椅子。
丽奈这才明白,为什么另一侧摆的是三把椅子,而不是两把!
看来是这些文书搞的鬼!
他们在故意搞她难看呢!
丽奈凝眉瞥着说话的文书,看他眼熟,喔!她认出来了!那天和霍恩一起在背后编排她的人里,就有他!
他们也算撕破脸皮,怪不得敢公开出她洋相!
丽奈稳定了一下情绪,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示弱。
于是轻抿嘴角道:“不,那是大公阁下与文德尔先生的位置,身为办事人员,我不能坐那里。”
说着,就向会议桌另一边走去。
不想,三名文书和霍恩一下全站起来了,客气得不得了,反复和丽奈解释她应该坐对面,她的身份不一般,怎么能和他们这种干活的人坐在一起?
刚才那名说话的文书更是鸡贼,竟把空余的几把椅子全搬走了,还十分“体贴”的绕到会议桌对面,将最左侧的椅子拉开,“绅士”的请丽奈坐下。
丽奈一步没挪,被他伪装得谦和有礼的模样,恶心出一层鸡皮疙瘩!
霍恩催促,“伯莎小姐,你快坐吧,你看你是这里唯一的女士,你不落座,我们怎么好意思坐下?”
“是啊。”另外两名文书也堆着笑,“阁下他们就快来了,我想我们就别你推我让的了,大家都快坐吧。”
拉开座椅的那名文书又向丽奈做了个“有请”的姿势。
好!
丽奈知道这几个人跟她没完了,而且这么一闹,让她和他们坐一边,她还不情愿呢!
她来到为她拉开的椅子里坐下,几名文书就像心愿达成般,相互对视一眼,各就各位了。
这时罗埃诺德与文德尔走进会议室。
罗埃诺德看见丽奈位置不对,用下颌指了下会议桌对面,“伯莎小姐,你坐错地方了。”
丽奈也不解释,把椅子搬到最右侧——罗埃诺德肯定坐中间,右边属于文德尔,丽奈现在来到文德尔先生一边了。
这一出格举动,罗埃诺德岂会注意不到。
他看了她一眼,又瞄了眼会议桌对面闭口不语的四人,给文德尔递了个眼色。
文德尔立刻给丽奈找了个台阶,“伯莎小姐,你坐我身边吧,正好我需要你做会议记录。”
丽奈谢过文德尔,有了这个台阶,她的心情也没那么糟了。
文德尔做了个简单的开场白,说道:
“由于第一次尝试,报名人数不多,只有18人,所以我和大公阁下决定,此次考试仅以面试方式进行。
“这次会议我们要讨论的问题是,根据面试题目定下答案要点,在座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文书,相信对政策都有自己深入且独到的思考,希望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接着,文德尔便给出三个不同题目,这三个题目也是他和罗埃诺德大公商议决定的。
分别是两个小问题和一个开放性论述。
第一小问是评价沼泽地开垦法令。这项法令于十年前颁布,但执行情况一直不好,费劳尔的自由农似乎没有开垦沼泽地的意愿,面试者需分析自由农意愿为何不强,并给出激励措施。
第二小问是领地需筹措五百万金尼,通过发行长期债券的形式,但领民购买意愿不强,如何短期内解决这一问题。
最后的开放性问题,则需要面试者论述在制定政策前,应考量哪些问题。
文德尔点了三名研究政策的文书的名字,让他们深入思考,列出要点,看来对他们报以厚望。
出于尊重,也让丽奈和霍恩思考一下,他说他与大公阁下也会思考,最后再一起讨论出得分点。
丽奈埋头琢磨,这些题目非常深入具体,想短时间内思考清楚并不容易,但丽奈还是很快列出问题要点。
罗埃诺德与文德尔也在面前的纸张上写写画画。
十来分钟后,文德尔先生放下笔,说相信大家都思考得差不多了,他让三名政策研究文书回答第一个问题。
三名文书都说的大差不差,认为意愿不强主要是因为激励措施不够,提出应延长免税激励,过去的免税期只有五年,时间太短,土地还没培育好就要收税了,应该延长到十年。
罗埃诺德却认为十年太长,不是个好主意。
文德尔又问霍恩需不需要补充。
霍恩赞扬了三名同事,认为不需要补充。
文德尔又问丽奈,主要是礼貌性问一下,他认为丽奈年纪轻,又没有相关经验,应该和只擅长组织工作的霍恩一样,提不出更好意见。
但丽奈却说,她有不同意见。
她扫视了三名文书一眼,并没有用任何夸赞性言辞过渡,而是单刀直入的指出:
“我认为,三位同事并没有把自由农意愿不强的真实原因分析出来,如果不了解真正原因,再多的激励措施也没用。”
话说完,三名文书和霍恩都齐齐看向丽奈,神情中隐约带着恼怒,不知丽奈是不是借题发挥,针对他们呢。
不过他们都认为,丽奈这种从没干过文书的人,一定只会表态,什么论据都说不出来,到时就等着被反驳吧。
一名文书阴阳怪气道:“那请问您的高论?”
文德尔也示意丽奈展开说。
丽奈道:
“自由农意愿不强是投入产出比不均衡导致的。
“比如我的家乡贝鲁镇,因为靠近基图斯山,山脚下有大片沼泽地。许多年前就有人开垦,但发现改造过的土壤更适合成为草地林地而不是耕地,可草地林地的产出又不如耕地,哪怕免税,也无法覆盖成本,开垦意愿自然就降下来了。”
随即,她说出解决方案。
“我认为免税期这一规定非常好,应当延续。但更重要的一点是,应将改造后的土地划分出不同类型,并给予不同税收政策。
“改造成林地的适用于林地税收,改造成耕地的适用于耕地税收,林地给予的免税期可以短些,耕地给予的长些。”
略一停顿,她又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
“有一点必须指出,那就是在执行过程中,要避免当地豪强低价收购改良后的土地。”
她耸了下肩,“你们不常待在城镇,对下面的情况可能不大了解。事实上,这种情况还挺普遍的,哪里有好的土地,哪里就有嗅觉灵敏的豪强。
“因此,我认为,固定土地所有权,并打击此类行为,保护自由农积极性,是非常有必要的。”
丽奈说完,会议室静的出奇,只有文德尔不停记笔记的“莎莎”声。
会议桌对面的四人都盯着她,目光像铅锭一般沉重,这让丽奈有点尴尬,只好又干巴巴的补充一句,“……我说完了,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
说完,她救命似的将视线投向罗埃诺德,希望后者能推进一下进度,却发现大公早在凝视她,并且黑眼睛里染着笑意。
他问:“贝鲁镇低价收购土地的事很猖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