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心院的禁足,对苏淼淼而言,既是惩罚,也像是一道暂时的屏障。外界的风雨被隔绝在院墙之外,她获得了喘息之机,尽管这喘息带着沉重的枷锁和未知的恐惧。
那日花厅的闹剧,最终以“柳依依记错、靖安侯府澄清误会”告终。靖安侯夫人次日便派人送来一封措辞客气的信,言明家中玉观音已寻得,是下人不慎放错了地方,与苏府玉观音相似纯属巧合,并向苏明远致歉。至于柳依依,据说被送回了老家“静养”。
苏明远和张氏虽知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对方给了台阶,也只能顺势而下,严厉整顿了府中下人,又罚苏淼淼禁足抄写《女诫》百遍,此事便算揭过。
苏婉如似乎也安分了些,或许是张氏的警告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觉得苏淼淼禁足已是惩罚。
但苏淼淼知道,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柳依依只是棋子,背后的手还在暗处。今日是玉观音,明日又是什么?而且,临近过年,府中人来客往增多,原著里那个导致原主惨死的“年关事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她必须做点什么。
禁足期间,小分队的活动转为“地下”。王惜雪和赵蓁蓁无法再明目张胆地来竹心院,便通过翠珠传递消息和物品。苏淼淼让她们帮忙留意府内外一切不寻常的动静,尤其是与年节祭祀、宴请、贵重物品进出相关的。
同时,她也开始更认真地思考自己的处境。一味被动躲避和用“笨拙”搅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一点点主动权。
她想起了陆沉舟。那个危险又莫测的男人。他之前送书,是不是暗示了什么?他知道多少?他又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她不敢完全信任他,但直觉告诉她,陆沉舟对她至少目前没有杀意,甚至…可能有点诡异的“兴趣”。或许,可以尝试从他那里,获取一些关键信息?或者,至少弄清楚他对某些事情的态度。
这个念头很冒险,但比坐以待毙强。
怎么联系他?直接写信?太冒失。而且她现在禁足,信也送不出去。
就在苏淼淼苦思冥想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自己送上了门。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仅两日。清晨,翠珠从大厨房取早膳回来,脸色有些古怪,悄悄递给苏淼淼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竹筒。
“小姐,方才在厨房后门,一个面生的小厮塞给我的,说是…给您的。”
苏淼淼心下一凛,接过竹筒。竹筒密封,没有署名。她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张卷起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她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凌厉:
“今夜子时,竹心院后窗。”
没有落款。
但苏淼淼瞬间就认出了是谁。
陆沉舟!
他要来?来她的院子?还是在她禁足期间?子时?他想干什么?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因为这次,是在她的地盘,在深夜,避无可避。
他想问什么?关于玉观音事件?还是别的?他要“摊牌”了吗?
苏淼淼捏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后背渗出冷汗。她第一个念头是假装没收到,或者让翠珠去报信。但她立刻否决了。陆沉舟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纸条送到她手里,就说明他有办法进来。报信只会激怒他,也可能牵连翠珠。
别无选择,只能面对。
一整天,苏淼淼都魂不守舍,食不知味。抄写的《女诫》错漏百出。她脑子里反复预演着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坦白?不可能。继续装傻?面对陆沉舟,这招似乎越来越不管用。那…半真半假?像上次茶舍那样?
她心里没底。
夜幕降临,苏府渐渐安静下来。竹心院更是寂静无声,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苏淼淼让翠珠早早去歇息,自己则披着厚厚的斗篷,坐在内室窗边的榻上,盯着那扇面向后园的小窗。屋里只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子时的更鼓声遥遥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淼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乎在更鼓声落下的同时,后窗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插销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拨开。紧接着,窗扇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冷风灌入。
一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无声的猎豹,敏捷而迅疾地翻窗而入,落地悄然无声。
玄色的衣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在昏黄灯下映出微光的深邃眼眸,直直看向榻上僵硬的苏淼淼。
陆沉舟。
他随手将窗户重新掩上,阻隔了寒风,也隔绝了外界。小小的内室,瞬间被他的存在感和无形的压迫感填满。
苏淼淼想站起来行礼,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勉强扶着榻几,声音干涩:“世…世子。”
陆沉舟没有靠近,就站在窗边阴影里,目光在她苍白惊惶的脸上扫过,淡淡道:“不必紧张。本世子今日来,只问几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室内,每个字都清晰得让她心头发颤。
“世…世子请问。”苏淼淼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柳依依指认玉观音,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苏淼淼猛地抬头,急声否认,“我根本不知道她会来!也不知道什么玉观音!”
陆沉舟注视着她急于辩解的神情,不置可否,继续问:“那日打翻水壶,是故意,还是真不小心?”
苏淼淼呼吸一滞。他果然怀疑了。
“我…我当时很害怕,”她声音发颤,努力扮演惊魂未定的模样,“听到柳姑娘说观音…我吓了一跳,想往后退,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就…”
“绊到什么?”陆沉舟打断她,向前走了一步。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半边脸廓,冷峻而清晰。
苏淼淼被他迫近的气势逼得往后缩了缩,脑子飞快转动:“好像…好像是地毯的褶皱…或者…我也不知道…”
“苏淼淼。”陆沉舟又唤了她的全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本世子面前,这些小把戏,可以收起来了。”
苏淼淼浑身一僵,感觉血液都凉了。
“从灵觉寺的玉佩,到西山杏仁林,到赏梅宴的西北角,再到秋狩惊马,宫宴泼水,前日的开水壶…”陆沉舟如数家珍般,将一桩桩一件件她自以为隐蔽的“回避”与“搅局”缓缓道来,“每一次,你都恰好出现在关键之处,用看似笨拙巧合的方式,避开或破坏了某些‘节点’。一次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是巧合,五次六次呢?”
他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她榻前两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告诉本世子,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层层伪装,直达最深处,“或者说…你究竟是谁?”
最后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苏淼淼耳边。
他知道了吗?他猜到她不是原来的苏淼淼了?还是…他以为她是别的什么“东西”?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她想否认,想继续装傻,但在陆沉舟这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只能徒劳地重复,声音细弱蚊蚋,带着绝望的颤抖。
陆沉舟微微俯身,离她更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檀香混合着夜风的寒意。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却又冰冷无比的意味:“你知道。你一直在害怕,在躲避。你害怕的,不是苏婉如,不是周嫣然,甚至…不完全是本世子。你害怕的,是某种‘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