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乱的样子，急切否认的语气，更像是一种心虚的佐证。

陆沉舟静静看着她，没有继续逼问，反而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悠然：“巧合么…或许吧。苏二小姐的‘运气’，似乎一直不错。灵觉寺能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西山杏仁林也能听到有趣的消息…”

他每说一件，苏淼淼的脸色就白一分。他果然全都知道！全都联系起来怀疑了！

“世子…”苏淼淼声音发抖，“您…您到底想问什么？臣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普通的深闺女子，偶尔听听闲话，经常闯点小祸…仅此而已…”

“普通的深闺女子…”陆沉舟重复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却能让三皇子另眼相看，让靖安侯世子特意相邀，还能屡次‘巧合’地避开祸事，甚至…似乎对未来的某些‘节点’，有所预感？”

他语气骤然转冷，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她：“苏淼淼，你告诉本世子，一个‘普通’的深闺女子，当真能做到这些？”

“我…我…” 苏淼淼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大脑一片空白。完了，他什么都猜到了？他会不会把她当成妖怪烧了？还是直接灭口？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崩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一声闷响。她也顾不得，只想逃离这个可怕的男人，逃离他那些诛心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您别问我了！” 她带着哭腔喊道，转身就想往外跑。

“站住。” 身后传来陆沉舟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苏淼淼脚步像被钉住，动弹不得。

陆沉舟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苏淼淼吓得闭上眼，缩起脖子，等待未知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陆沉舟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缓地，拂去了她睫毛上将落未落的一滴泪珠。

那动作，甚至带着点…诡异的温柔？

苏淼淼浑身一颤，惊愕地睁开眼，对上陆沉舟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本世子今日，并非要审你，亦非要害你。”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意味，“只是好奇。你身上，有太多不合理之处。告诉本世子，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你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苏淼淼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茶气。这距离太近，压迫感太强，却又与他话语中那古怪的“温和”形成诡异反差，让她更加混乱恐惧。

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实话。穿书？预知剧情？说出来死得更快！

情急之下，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激发了胡言乱语的潜能，又或许是陆沉舟此刻的态度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倾诉”冲动（尽管她知道这很危险），她竟带着哭音，语无伦次地、半真半假地开始瞎扯：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就是有时候会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好像要发生不好的事…比如看到玉佩就觉得晦气，听到西北角就心慌…看到西山就想到地下有东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很害怕！我不想做这些梦！我不想惹麻烦！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有口饭吃，不被人打死…呜呜…”

她越说越委屈，越想越害怕，干脆真的哭了出来，哭得抽抽噎噎，上气不接下气，把连日来的恐惧、压力、委屈，借着这个荒诞的借口，一股脑发泄了出来。反正装神弄鬼也比被当成“先知”或“细作”强！

陆沉舟：“……”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预知梦？这比他猜想的任何可能都要…离奇，甚至可笑。

他审视着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苏淼淼。她眼中的恐惧真实无比，那种急于撇清、只想自保的绝望也不似作伪。难道…真的只是如此？一个被莫名“预知梦”困扰、胆小怕事、只想苟活的小女子？

这解释，似乎能完美串联起她所有看似矛盾的行为：对某些人事物的莫名回避，对林清月过分的维护（或许是梦到了林清月会出事？），甚至包括那场可笑的“暗恋”（或许是为了转移对梦中“危机”的注意力？）。

太过完美，反而让陆沉舟难以尽信。

但看着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心机城府（至少表面如此）的模样，他又觉得，若这都是演戏，那她的演技未免太过登峰造极，连最细微的情绪都能掌控到如此“真实”的地步。

一时间，连他也有些不确定了。

苏淼淼还在哭，边哭边打嗝，可怜兮兮，狼狈不堪。

陆沉舟沉默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别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方才的冰冷逼问，“擦擦。”

苏淼淼抽噎着，迟疑地看着那方帕子，不敢接。

陆沉舟直接将帕子塞进她手里，然后退开两步，恢复了两人之间正常的距离。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他转身，望向窗外粼粼水光，“你的‘梦’，以后不必再对人提起，包括林清月。”

苏淼淼捏着还带着他体温和淡香的帕子，愣愣地点头。

“至于西山，”陆沉舟侧过脸，余光瞥了她一眼，“忘了它。那不是你该触碰的东西。”

“是…” 苏淼淼声音沙哑。

“回去吧。”陆沉舟摆摆手，不再看她。

苏淼淼如蒙大赦，也顾不得礼仪，捏着帕子，踉踉跄跄地跑出了雅室，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直到她仓皇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陆沉舟才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微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预知梦？

他摩挲着杯沿，眼底神色莫测。

姑且…信你三分。

但苏淼淼，若你骗我…

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