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外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唯有秋风吹过庭前竹叶的沙沙声。

林清月捧着书卷，身姿笔直地站在小径上，日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和沉静的眉眼上，竟有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陆沉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其中的探究与兴味毫不掩饰，随即，他唇角微弯，竟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陆某唐突，问得偏了。林小姐博闻强识，令人佩服。”

他语气平和，仿佛刚才那近乎逼问的刁难从未发生，转而真的与林清月探讨起《历代名画记》中关于矿物颜料的零星记载。林清月应对从容，引经据典，虽非专精，却也言之有物。

苏明远和陈煜在一旁，神色各异。苏明远松了口气，同时又对自己这外甥女的学识暗暗惊讶。陈煜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清月，又瞥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呆立原地的苏淼淼，眼中疑虑未消，但也不再深究。

陆沉舟与林清月简单交谈几句后，便适时结束了话题，对苏明远拱手道：“苏大人，陆某与世伯尚有他事，先行一步。” 说罢，又对陈煜微微颔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掠过苏淼淼，那眼神深沉难辨，随即转身，与靖安侯一同离去。

玄色衣袍消失在月洞门外，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才骤然消散。

苏淼淼腿一软，被眼疾手快的林清月上前一步扶住。

“父亲，表妹似乎有些不适，女儿先陪她回去。” 林清月对苏明远道。

苏明远看了一眼明显受惊过度的苏淼淼，皱了皱眉，对陈煜歉然道：“小女失仪，让世子见笑了。”

陈煜笑容温和：“无妨，苏二小姐想必是累了。今日叨扰苏大人与二位小姐了。”

回苏府的马车上，苏淼淼裹着毯子，依旧止不住地发抖。陆沉舟最后那个眼神，像冰冷的钩子，扎在她心里。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在试探我…他怀疑我知道西山矿脉的事…” 她抓着林清月的手，语无伦次，声音发颤，“表姐，怎么办？他会不会…”

“冷静些，淼淼。” 林清月反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沉稳，“他若真确定了什么，便不会只是当众问一个似是而非的问题。今日之举，试探居多。你方才应对并无大错，不必过于惊慌。”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偏偏问我那个？什么矿物颜料…” 苏淼淼心乱如麻。

林清月沉吟道：“或许…与你之前打听西山杏仁林有关？暖泉地气特殊，也可能影响矿物生成。他可能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她看向苏淼淼，眼神复杂，“淼淼，你当初打听西山，真的只是因为…赵小姐提过杏仁？”

苏淼淼心里一紧，知道瞒不过去了，至少瞒不过林清月。她咬了咬唇，低声道：“不完全是…我…我好像听人提过一句，说西山地下可能有些特别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就是好奇，多问了一句…”

她半真半假地坦白，将“先知”归结为道听途说的“好奇”。

林清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以后，关于西山，关于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事情，都不要再提，也不要再打听。有些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苏淼淼用力点头，把林清月的话当圣旨。她现在是真怕了。

“还有陆世子，”林清月顿了顿，声音更低，“此人深不可测，心思难料。今日我能替你挡一次，未必次次都能。你需牢记，离他远些，越远越好。”

“我记住了！我一定离他远远的！” 苏淼淼发誓。她现在恨不得陆沉舟立刻从地球上消失。

然而，事与愿违。

两日后，苏淼淼在自己院中发呆，翠珠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小、小姐！镇国公府…陆世子派人送来帖子，说邀您明日巳时，于城西‘涤尘茶舍’一叙！”

苏淼淼手里的点心“啪嗒”掉在地上。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躲过了靖安侯府，没躲过陆沉舟的直接邀请！还是单独邀约！

“不去…我不去…” 她喃喃道。

“小姐，这…这帖子是直接送到老爷那儿的，老爷已经应下了…” 翠珠哭丧着脸。

苏淼淼彻底绝望。苏明远怎么可能拒绝陆沉舟的邀约？哪怕心里再疑惑，也只会觉得是“荣幸”。

这一晚，苏淼淼辗转反侧，噩梦连连。梦里全是陆沉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冰冷的质问。

翌日，苏淼淼如同赴刑场一般，被苏府的马车送到了城西一家颇为清雅的茶舍“涤尘”。茶舍临水而建，环境幽静，这个时辰客人寥寥。

她被引到二楼最里面一间临水的雅室。推开移门，陆沉舟已坐在窗边茶案后，正提壶斟茶。玄色常服，墨发半束，侧影在窗外水光映照下，少了几分迫人的气势，多了几分闲适，却更让苏淼淼胆战心惊。

“坐。”陆沉舟未抬眼，声音平淡。

苏淼淼僵硬地挪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陆沉舟将一盏清茶推至她面前，氤氲热气带着淡淡茶香。

“苏二小姐不必紧张，今日只是闲谈。”他抬眸，目光落在她紧绷的小脸上。

闲谈？鬼才信！苏淼淼心里咆哮，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世子。”

“听闻二小姐近日，常与林表小姐在一处习字读书？”陆沉舟闲闲开口，仿佛真是拉家常。

“是…表姐才学好，我…我跟着学些皮毛。”苏淼淼谨慎回答。

“林表小姐确是才情出众，品性端方。”陆沉舟颔首，话锋却一转，“只是陆某有些好奇，二小姐与表姐性情似乎迥异，何以如此投契？”

来了！开始套话了！苏淼淼神经绷紧：“表姐人好，不嫌弃我笨拙，肯指点我…我自然敬重表姐…”

“哦？”陆沉舟指尖轻叩桌面，“仅仅是指点学业？我观二小姐对表姐，似乎…维护得紧。赏花诗会，簪子风波，乃至前日在靖安侯府…二小姐每每身先士卒，不惜己身。这份赤诚，令人动容。”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赞赏，但苏淼淼却听得毛骨悚然。他果然一直在监视！连这些细节都知道！

“我…我和表姐是亲戚，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她声音发虚。

“亲戚间互相照应，是常理。”陆沉舟微微倾身，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眼睛，“可二小姐的‘照应’，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一些针对林表小姐的…‘意外’？比如那日水榭投壶，比如更早的赏梅宴飞花令…二小姐仿佛总能预知危险，及时出手？”

苏淼淼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果然怀疑这个！

“没有！都是巧合！”她猛地抬头，急声否认，脸都白了，“我…我就是笨手笨脚，经常闯祸…那些都是意外！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