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月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苏淼淼凑过去，小声道：“表姐，你今天好厉害！那个问题答得太好了！‘多读几卷书，多明几分理’！说得周嫣然都没话接！”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林清月睁开眼，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弯：“不过是实话罢了。”

“实话才难得呢！”苏淼淼感慨，“好多人都不会说，或者不敢说。”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表姐，你是不是…其实不太想那么早考虑婚嫁之事？”

林清月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很轻：“女子及笄，婚嫁便成了头顶大事。仿佛所有学养、性情，都只为那一刻准备。可有时想想，为何女子就不能像男子一般，先立身，再成家？先明志，再寻侣？即便困于闺阁，心志亦不该全然系于他人之好恶、门第之高低。”

这番话，比她白日回答周嫣然时更直接，也更触及内心深处。

苏淼淼听得心潮澎湃。来了来了！女主独立意识觉醒的经典台词（虽然是她自己说的）！她忍不住握住林清月的手，激动道：“表姐！你说得太对了！女子也是独立的个体，凭什么人生价值非要绑在婚姻上！咱们读那么多书，明那么多理，难道就只是为了嫁个好人、管好后院、生儿育女？太亏了！”

她这话说得更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林清月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看着她，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有共鸣，有无奈，也有一丝遇到知音般的慰藉。

“这些话，”林清月再次提醒，却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带着疏离的警告，而是含着淡淡的暖意，“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便罢了。”

“我懂我懂！”苏淼淼用力点头，心里乐开了花。她觉得，自己和女主之间，除了“姐妹情”，似乎还多了一层“革命友谊”？共同拥有一份不为世俗所容的“危险思想”的友谊！

这种偷偷摸摸分享“叛逆”念头的感觉，竟然有点…刺激？

回到苏府后几日，林清月的“叛逆”迹象，开始从言语向行动细微渗透。

张氏让她帮着核对一批送往某郡王府的年礼单子，其中有一对寓意“早生贵子”的赤金麒麟送子锁。林清月看过单子后，委婉地向张氏提出：“姨母，听闻郡王妃性喜雅致，不尚奢靡，且世子妃新孕，或许送些寓意平安康健的玉器或古籍，更显贴心？”

张氏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林清月以往对这类事从不插嘴，只默默学着。但她说得有理有据，张氏想了想，竟采纳了，将金锁换成了前朝一位书法大家的字帖拓本和一对羊脂玉平安扣。

苏婉如知道了，私下对张氏嘀咕：“表妹倒是会拿主意了。” 张氏却道：“清月心思细，说得也在理。你多学着些。” 苏婉如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更不痛快。

又一日，苏明远一位同僚夫人来访，带了自家年方十四的女儿。那女孩儿有些怯生，席间不敢说话。张氏随口夸了句“贞静乖巧”，是很好的品质。

那夫人便笑道：“女孩子嘛，安分守己最要紧，将来也好说婆家。”

林清月当时正在为客人布茶，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待客人走后，她私下对苏淼淼轻声道：“女子贞静是美德，但若只因怯懦而沉默，或因畏惧而顺从，失了本心天性，这‘乖巧’，未必是福。”

苏淼淼深以为然，猛点头：“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脾气性格，干嘛非得套进一个模子里？活泼有活泼的好，沉静有沉静的好，只要心地纯善，明事理，不就得了？”

林清月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不禁莞尔。

这些细微的变化，旁人或许不觉，但一直关注着听雪轩的陆沉舟，却从眼线的禀报中，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林小姐近日，似对府中事务偶有建言，虽言辞委婉，但意见中肯，张氏竟有采纳。”

“林小姐与苏二小姐私下交谈，时有惊人之语，涉及女子立身、心志等，不类寻常闺阁言论。”

“苏二小姐似对林小姐之言极为赞同，常附和引申，言语大胆。”

陆沉舟合上密报，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缓缓划过。

林清月的改变，是受苏淼淼影响吗？还是她本性如此，只是被苏淼淼的某些话语激发了？

若真如此，苏淼淼这个人，就不仅仅是“古怪”或“疑似先知”那么简单了。她似乎…还有一种能微妙影响他人观念的能力，尤其是对与她亲近、且本身心有郁结或思考的人。

这种能力，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为之？若是后者，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陆沉舟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总在笨拙地躲避、笨拙地演戏的苏府庶女，身上笼罩的迷雾，比他预想的还要浓厚。

他原本只想弄清楚她是否知道些什么，是否与某些事情有关。现在，他发现自己对她这个人本身，产生了更深的探究欲。

他想知道，在那副古灵精怪、时常冒傻气的表象之下，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那些看似荒诞的言行，那些不经意间漏出的奇特想法，究竟从何而来？

还有，她和林清月之间，这种日益深厚的、似乎建立在某种“离经叛道”共识上的情谊，又会将她们引向何方？

陆沉舟站起身，走到窗边。秋日天空高远，暮色渐合。

看来，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一下这对有趣的表姐妹了。

尤其是那位，总能带来“意外”的苏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