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伯府周嫣然举办的赏花诗会，帖子送到了苏淼淼手上。她本不欲去，这种场合向来是是非窝。但林清月受邀，且张氏明令几位小姐都要出席，她只得硬着头皮准备。

诗会设在城西一处精巧的别苑，以秋菊和晚桂为主题。到场的多是京中未出阁的贵女，以及少数几位与各府交好的年轻公子，气氛比靖安侯府的赏梅宴更随意些。

苏淼淼照旧选了身不起眼的淡紫色衣裙，低调地跟在林清月身侧。林清月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底绣浅金菊纹的襦裙，清雅依旧，但眉宇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的笃定。

诗会开始，照例是赏花、品茶、行令作诗。周嫣然作为主人，颇为活跃，几次将话题引到林清月身上，或明或暗地提及赏梅宴和三皇子，显然对上次被顶撞之事耿耿于怀。

林清月大多时候只是淡然以对，不接招，也不怯场。轮到作诗时，她写了一首咏菊，诗句清丽，意境高远，既符合主题，又毫无谄媚或争强之意，赢得几位真正懂诗的小姐低声称赞。

周嫣然不甘心，又提议玩“击鼓传花”，花落谁手，或表演才艺，或回答一个问题。

鼓声咚咚，气氛变得有些紧张。花球在众人手中飞快传递，最终，竟落在了林清月怀里。

鼓声停歇，众目睽睽。

周嫣然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笑吟吟道：“林姑娘，真是巧了。你是选择表演才艺，还是…回答我一个问题呢？”

林清月神色平静：“周小姐请问。”

周嫣然早有所备，问题直白而尖锐：“听闻林姑娘父亲即将回京述职，不日将至。不知林姑娘对今后在京中…有何打算？是长居姨母府上，还是…另觅佳处？” 这话问得委婉，实则是在探究林清月的婚事和归宿，暗示她客居身份尴尬。

不少目光都聚焦在林清月身上。这问题不好答，说长居，显得赖着不走；说另觅，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自己谈这个，又失于轻浮。

苏淼淼在一旁听得着急，暗自攥紧了拳头。

林清月却只是微微抬眸，看了周嫣然一眼，声音清晰，不疾不徐：“清月多谢姨母收留照拂。父亲归京，自有朝廷安排。至于清月，父母在，无私财，一切但凭父亲母亲安排。若论自身打算，无非是趁父亲母亲膝下承欢之余，多读几卷书，多明几分理，不负父母教养，不负韶华光阴罢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长居”或“另觅”，而是将问题引回孝道和自身修养，既得体，又隐隐透出一种超脱于俗世婚嫁讨论的淡然。最后那句“多读几卷书，多明几分理”，更是将重心落在了女子自身成长上，而非依附他人。

席间安静了一瞬。这番话，挑不出错处，甚至可以说很有水准，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寻常闺秀对未来的憧憬或羞涩，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周嫣然也被这四平八稳又隐含机锋的回答噎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林姑娘果然孝顺知礼。”

击鼓传花继续。又转了几轮，花球意外地落到了苏淼淼怀里。

苏淼淼：“……”

她可以表演原地去世吗？

周嫣然目光转向她，笑容加深：“苏二小姐，该你了。听闻二小姐近来…心有所感，不知今日是愿展示才艺，还是…也回答一个问题？”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和恶意，暗指她之前的“暗恋”风波。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苏淼淼头皮发麻，心里把周嫣然骂了一百遍。展示才艺？她除了把东西打翻，把场面搞乱，还会啥？回答问题？谁知道这女人会问出什么刁钻问题！

她正想干脆认输罚酒算了，却听身旁林清月轻声道：“淼淼近日在习字，颇有进益，不若写几个字吧。”

这是给她解围，也是给她一个最简单的台阶。

苏淼淼感激地看了林清月一眼，连忙点头：“好、好！我写字！写得不好，大家别笑话！” 她生怕周嫣然反悔，立刻起身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

提笔，蘸墨。写什么？苏淼淼脑子飞快转动。不能写太俗的，也不能写太难的。忽然，她想起之前和林清月闲聊时，提到过的一句诗，既应景（秋菊），又似乎…有点意思。

她定了定神，努力控制住发抖的手腕，在宣纸上写下七个大字：

“宁可枝头抱香死”

字迹依旧不算好看，但比之前工整不少，勉强能看。写的是菊花凋零也不落于尘埃的风骨。

写罢，她放下笔，红着脸道：“写、写完了…就一句，后面的不会写了…” 她确实只记得这一句，出自哪位诗人都忘了。

众人看去，诗句本身是好的，字也勉强过关。只是这苏二小姐写一句不写全，还老实承认“不会写了”，这副笨拙又实诚的样子，倒让人不好再刻薄嘲笑。

周嫣然也觉无趣，摆了摆手：“罢了。”

苏淼淼松口气，赶紧溜回座位。

诗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因着林清月和苏淼淼这两遭，变得有些微妙。林清月那超然物外的态度，和苏淼淼那笨拙却隐约透着点不同（那句诗选得其实挺有心思）的表现，让一些人对这对表姐妹多了几分打量。

诗会散后，回府的马车上，苏淼淼才彻底放松下来，瘫在软垫上：“累死了…周嫣然真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