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两人一听到门铃声,就觉得大事不妙,正襟危坐地等着周起鸿过来。
周起鸿看上去跟想象中不太一样,周家兄弟俩都是很大气的长相,而周起鸿有些小家子气,个子不算高,眉毛很浓密,把眼睛压得很低,显得细长,他留着短短的唇髭,嘴唇很薄,走过来的时候向唐昧月一瞥,就有不怒自威的效果。
“您回来了。”
“嗯。”周起鸿应了一声,“你们两个都在客厅里,应该是听程耀讲过了吧?”
“是的。”
唐昧月的心立马提了起来。
“我已经决定最后的人选是程耀了。唐周两家一直以来交好,不能把这种机会拱手给外人。”
“这……”
唐昧月指了指自己。他?外人?首先,他是你儿媳妇,其次,他是你交好的唐家的孩子,最后,他还是你周氏集团的员工!
怎么看唐昧月都跟外人不沾边。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有蹊跷,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阿彗同意吗?”周烬问。
“还没跟他说,不过他一向务实,大概会选画的更好的,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可是还不一定谁……”
“你是让我相信一个连美术都没系统学过的野路子吗?”周起鸿冷哼道,“他作为你的妻子,相夫教子就够了,这些事也不该他参与。”
“您没看过他的画,什么事情都应该看过再下结论。”
“不需要,我心意已决。”
“父亲……!”
周烬唤道,那声音竟然让唐昧月觉得凄厉,他再也无法站在旁边忍受这一切,更无法看着周烬为了他这样一句句地被周起鸿驳斥回来。
“周总,有一件事您可能不太清楚。”他装模做样地对周起鸿说。
周起鸿连看他都没看一眼,唐昧月咬着牙继续说下去。
“我也是唐广才的亲生儿子,我既是周家的人,又是公司的员工,又怎么能说我是外人呢?如果这个机会能落在我手上,到时候我一定不辱没周家唐家的名声。”
“嗯……似乎有道理。”周起鸿漫不经心地说,“可惜你不仅是唐家的私生子,还并非是周家继承人的妻子,最后还是个靠走后门才当上的设计部部长。”
周起鸿有节奏地一下下敲着桌子,他眯起眼睛,眼里闪过精光。
“你觉得这样的人能够担起大任吗?”
唐昧月很久没听到别人骂他是走后门的了,这次难得听见,他除了惊讶之外,竟然还觉得有点怀念。
没想到周起鸿连这个都调查清楚了,他尴尬地笑了笑,处变不惊地说:“可我再怎么说,也是周家继承人的妻子,按辈分,以后也是个大奶奶呢。”
“你似乎听岔了,我刚刚说的是,你并非是继承人的妻子。”周起鸿说,“周家的继承人一直都是周彗,只不过他出了事故,才临时改成了长子。”
唐昧月一愣,他看向周烬,周烬的手攥了起来。
“可无论怎么说,周烬都……”
“不必多说。长子在艺术上的造诣比不上次子,这是有目共睹的,我并非想刻意地贬低烬儿,但这在圈子里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
唐昧月沉默了,哪怕他不回头去看,他都知道,现在周烬的表情一定很痛苦。
只有他知道,周烬开心和痛苦的时候,眉毛都会舒展开,像是已经无力再去抗争。
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
唐昧月的右手手腕隐隐作痛,而他的左手手腕如今已经能完美画出一条七厘米的直线。
这一切都是拜周烬所赐,他能有勇气,站在周家的客厅里,同样与周烬脱不了干系。
这次该换他说点什么了。
他的心脏一紧,身体紧绷着,他伸着脖子怒道:“没想到周家的掌权者竟然是这副模样!”
周起鸿皱起眉毛,唐昧月一字一顿地问:
“不把璞玉当玉,又把玉石摔碎,难道您没有半点责任吗?”
周起鸿站起身子,显然是有了怒气。周烬拉了拉他的手,唐昧月直接把周烬的手甩开,环着胸与周起鸿对峙。
“庶子罢了,谁给你的胆子?”
周起鸿身高不如周烬,却比唐昧月高上不少。他那双眸子从高处睥睨着,唐昧月有点腿软,连忙又挺直了背,大声问:“您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随你怎么说。”周起鸿把牙齿咬的咔擦作响,他一挥手,“滚出去。”
话音刚落,门外冲进几个壮汉,连拖带拽地把唐昧月带出了周家。
客厅只留下周烬和周起鸿父子俩,周烬瞥了一眼周起鸿。
周起鸿说:“怎么了?”
周烬不应声,只是大步离开了这个家。
两个人站在周家大院的门口,唐昧月踢了踢石子,没好气地说:“你父亲怎么那么没素质!”
“你说到他痛处了,他到现在还不能接受阿彗出事。”
“你还替他说话!你!”唐昧月话说到一半,突然瘪了下去,他问,“我明天是不是就要辞职了?”
“……”
“唉,我……”
唐昧月和周烬靠在周家的外墙上,唐昧月在惨白的灯光下盯着自己的手,他喃喃道:“我刚刚那是怎么了?”
“什么?”
“我之前不会这样的,我今天就是,就是突然觉得……”唐昧月没说下去,他不好意思跟周烬说自己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
他慢慢感受着心脏里满溢着的某种感情。他的人生好像从某个节点,从周彗问他要不要合绘那里开始,才慢慢有了知觉,而在那之前,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想逆来顺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