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不过大多数是速写和写生。”
唐昧月缓缓走进去,仔仔细细地看过一幅幅画。多数都是树林,清晨的、晌午的、深夜的、晴朗的、下雨的、浓雾的……他用的笔触很粗,但画得又极为概括,哪怕唐昧月把眼镜拿下来,也知道他画的是怎样的树林。
他前天刚刚与周彗在售楼处见过,哪怕周彗当天立马住进去,最多也就两天。两天之内他就画了这么多的画。
唐昧月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象起周彗的模样,他坐着轮椅,在窗前,看着摇晃的树枝,提笔画下一幅幅画。
——“所以我必须表达。”
那样的周彗,唐昧月恍惚了一瞬,在他脑海里变成了那个男孩。
男孩不得不画画,他要用画画证明自己的存在。
唐昧月问周彗:“你很喜欢画画吗?”
“很喜欢。”
“可是画画……”可是画画是一件多么沉重的事情啊。
“什么事情只要认真去做,都会很痛苦。”周彗说,“不过这也恰恰说明我认真做过了。”
认真做过吗……
唐昧月脑海里的那个男孩转过头来,是幼时的唐昧月,手里捏着一支自动铅笔。
一晚过去,两人挥着手告别周彗。唐昧月坐在周烬的车上,沉默良久。他越来越远离山林,眼前的钢筋水泥越来越多,他不自觉地将手比成握着笔的姿势,但已经骨折过一次的手扭曲起来。
唐昧月说自己不知道怎么骨折的,不是说谎,他总感觉大四的那段时间里,有一段记忆丢失了。他只记得去看了有王方画作展出的美术展,画作挂在洁白的墙面上,在一盏小灯下十分漂亮。
他不自觉地羡慕起来,哪怕回到宿舍也忘不掉那样的画面。
然后……然后他就记不清了。
周烬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唐昧月的意识回到现实,他想了想,说:“……我还没想好。你想回去吗?”
“我希望能早点回去,得处理一下公司的事。”
“嗯……那就后天走?”
“明天走吧。”
“也行。”唐昧月顿了一下,突然问,“……阿彗什么时候回去?”
“还不清楚,他应该会多留一段时间。”周烬说,“他好像很喜欢那间房子。”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唐昧月知道快到家了,他脑袋里还装着那个在树林中住着的周彗,还有握着自动铅笔的自己。
他想跟周烬讲讲,却说不出口,他将头搭在车窗边,车窗很凉。
“你好像不太开心。”
“我没有……”
“没有就好。”
“也许吧。”
“我……”周烬被这三个字弄得不知所措,“我该怎么帮你?”
唐昧月笑了起来,说:“是我自己太不坦率了。”
“阿彗也是。”
“真的吗?”
“嗯,喜欢画画的人都是不坦率的。”
“不一定吧……不过如果是为了表达而画画的那一类人,肯定是不坦率的。”
“你是哪一类?”
“我……我啊。”唐昧月一咬牙,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是为了表达而画画的。”
他从大学毕业以来第一次向别人承认这一点。话一出口,他感觉心脏和大脑都在发烫,有些疼痛。
周烬由衷地赞叹道:“好厉害。”
有什么好厉害的?当他真心实意地承认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握不起笔了。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忘不掉那个男孩,忘不掉周彗。
他不甘心。
他为什么不能像周彗那样,把所有苦难跨越过去?
可是他最后沉默了,他说:“离开前,我们接妈去吃顿饭吧。”
“好。”
周烬看了他一眼,唐昧月刻意地避开了周烬的视线,放空地盯着窗外的景色。
唐昧月推开家门,闻到一股浓郁的茶香,他皱了皱鼻子,知道一般家里来贵客的时候,母亲才会开这么好的茶叶。
他抬头一看,杨永峰正坐在客厅里,跟柳庆芳侃侃而谈。
偏偏是这个时候……
唐昧月心里一酸。心和脑发烫的感觉没能褪去,他回家是打算来请母亲去吃饭的,既然碰到杨永峰了,就一起请了吧。
“杨老师,下午好。”唐昧月说,“我明天就打算回去了,今晚正打算请您和妈吃顿饭呢,您现在在家里,也正好了。”
杨永峰喝茶的手一顿,瞅了唐昧月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小子大方了。”
“嗨,大方不大方也得请您一次,之前受您照顾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