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烬瞄着唐昧月看,唐昧月瞪了回去。
他之前去周家躲着那是另一码事!
唐昧月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他拿起手机出门,跟熟悉的饭店打了个电话,提前订了个包间。
他们就四个人,其实犯不着包间,但毕竟是请大师来吃饭,选个大厅怎么也不好意思。
都准备好之后差不多四点半,周烬开车带一行人走进包间的时候,正好是五点左右。
唐昧月提前让饭馆买好了白酒,搞艺术的有的爱喝茶,有的爱喝酒,杨永峰是两者都喜欢。
菜也提前点好了,不过距离正式开饭还久,这个时候一般要闲聊的,但四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聊什么。
最让唐昧月奇怪的还是杨永峰,他一直是个健谈的人,今天却格外沉默。
说起来,他为什么要来家里?
饭局上他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见杨永峰伸手去拿圆桌中间已经拆好的白酒,他连忙站起身来帮忙,一摸杨永峰的手,他感觉不太对劲。
低头一看,好端端的右手上少了三个指头。
唐昧月整个人都呆住了。
杨永峰自己倒好了酒,然后喝了一口。
他说:“很奇怪吧?”
“没有……没有。”
“你不用遮遮掩掩的,觉得奇怪是正常的。”杨永峰说,“我的手早在十年前就断了,只能怪我不小心。”
“那……那平时……”
“平时戴了指套。”杨永峰从口袋里拿出三根橡胶指套,给唐昧月看,“你肯定看不出来。”
“哦……哦,那怎么今天……?”
“……唉,小唐。”杨永峰突然唤道,唐昧月咽了口唾沫,“你大学,还在画画吧。”
“啊……这……阿彗跟您说了?”
“对,那幅燃烧的朽木嘛,真有你小子的风格,画的不错。”
“没有,没有,跟您比起来……”
杨永峰摆手打断,他问:“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回来当一个美术老师?”
“……为什么?”
“因为我手指断了,也作不出什么大作了,我在大城市里担不起那个名声,就灰溜溜地逃回来了。”
“这……”
唐昧月不敢说话,他知道杨永峰是在讲很重要的事情。
可他看着杨永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反而炯炯有神——杨永峰想要向他表达些什么。
“小唐,你比我强啊。”
“怎么能这么说!我可不敢。”
“那群该死的评分组压了你的分,我作为大师对此什么也做不到,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可以选择逃避的,就像我一样。”杨永峰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但你又尝试了,而且画的比以前还要好。”
“每次你快要自毁的时候,你总能把自己救回来。你比我厉害。”
“我……”
唐昧月攥紧了拳头。
那种发烫的,让人疼痛的感受在心底升腾而起,那是一种不甘。
他一直觉得周彗和杨永峰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可他昨天发现周彗是个喜欢慢悠悠地等水烧开的普通人,今天发现杨永峰是个断了手指不敢继续的老头子。
而普通人和老头子能做到的事情,他凭什么做不到?
“继续画下去吧,孩子。”杨永峰说,“你有这个心气,有这个天赋。”
可是……可是……
唐昧月脑海里猛地闪过太多太多的可是,他都不知道从哪里先开始说起,他最后只是本能地看向了母亲。
柳庆芳就坐在他旁边。唐昧月以为她的神情会像同意他去画画的那天一样轻描淡写,可她的眼里含着泪。
唐昧月这才想起来,自从他说明天就要走之后,柳庆芳没再说过一句话。
他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也含泪了。
“妈……”他还是说出来了,“你不反对我了吗?”
“怎么会呢……”柳庆芳说,“如果不是杨老师告诉我,我都,我都不知道你还没有放弃。”
“妈……”
“你画的多好啊,我也见了,你想画的话,就继续画吧。”
“可是……可是……”唐昧月破涕为笑,“画画会吃不起饭。”
“家里还少你的一双筷子吗?”柳庆芳握住了唐昧月的手,“我可能算不上是个好母亲,但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眼前的母亲穿着自己新给她买的衣裳,长满皱纹的眼角里浸润着泪水,白色的发丝从发根处慢慢向后延伸。
唐昧月发现眼前的画面越发的模糊了,他觉得脸颊湿润了,一摸,原来是哭了。
“怎么会呢……”唐昧月哽咽地说,“你们在我心里都是最好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