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间,唐昧月已经到了高二下学期,是该去集训的时候了。只是短短几年,美术生的概念就逐渐在学生间流行起来,他们年级也有几个美术生,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学校,唐昧月开始焦虑起来。
这几年,他的水平上涨了,却也认清了现实:他想学美术,但家里没有那么多钱。
他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忙活,他连忙上前几步,说:“妈,我来帮你吧。”
“不用你,都做好了。”母亲端着菜向客厅走,“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一说起学校,唐昧月脑海里只有那几个去集训的人,他坐在餐桌上,垂着脑袋,不肯应声。
突然,他听到一声痛呼,紧接着是盘子摔碎的声响,他猛地转头看去,母亲一只手扶着台子,一边喘着粗气。
他连忙冲了过去,扶着母亲的胳膊,他问:“妈,你怎么了?”
“没事,就突然这一块有点疼……不是大事。”
“怎么能不是大事!快去医院。”
“没事,去医院还不知道要怎么花钱呢……”
唐昧月心里一痛,他怒道:“人命怎么能跟钱比?”
他连拖带拽地把母亲送去医院。检查报告显示是癌症,还好只是早期,可住院、化疗总是少不了的。唐昧月不顾母亲反对,把治疗流程一点点安排好,他拿着母亲的手机,亲眼看着余额一点点变少,一点点变少,到了最后,连吃饭都是勉强。
他紧紧抓着手机,浑浑噩噩地倒在医院走廊边的椅子上,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子,医生推着患者急急忙忙地冲进手术室,家属的哭声和病人的吵闹声占满了耳朵,唐昧月捂住耳朵,把自己蜷缩起来。
他不敢去看余额,更不敢想以后的事情,直到手机铃声叮铃铃地响起,唐昧月低头看,上面写着“杨老师”。
他的呼吸不住地颤抖了,他按下了接通键。
“喂?是唐昧月妈妈吗?”
唐昧月不敢说话,他鼻子发酸,一张口就要掉下泪来。
“打扰您了,我跟您打电话是为了小唐的事。现在这个时间其他要学美术的人早早都去集训了,咱要还想走这条路,也必须得去。”
唐昧月捂住嘴,眼泪顺着手背流下。他第一天发现原来眼泪是这么滚烫。
“我知道您肯定纠结,但您放心好了,小唐是真有天赋啊,我敢保证,如果他能顺着这样学下去,以后一定了不得。”
唐昧月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他将脸埋在腿间,泪水沾湿了裤子。
“您怎么不搭理我?您要是不纠结小唐的事,那就是纠结钱的事了,如果真有困难,您跟我说,我一定帮……”
“杨老师,我不学画画了。”
唐昧月哑着嗓子说。
“……你妈呢?”
“杨老师,我不学画画了。”
“这件事你不能自己做决定,你把你妈叫过来。”
“杨老师,我不学画画了。”唐昧月拼命压住呼吸的颤抖,“我没兴趣了,就这样。”
手机那一边沉默了很久,杨永峰叹了口气,说:“你不去集训可以,但你必须去参加联考,渠道和费用我来出。”
“我都说……”
“你一定要去,你不去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学生。”
唐昧月抹了把眼泪,他不明白杨永峰为什么要这么反对自己,他从来不明白为什么杨永峰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会那么无缘无故地对自己好,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他要一直对自己抱有这么大的期望。
说什么天赋什么才能,那都是虚的,他还从来没有从画画上挣过一分钱。
“杨老师。”唐昧月清了清嗓子,“我会去的,只是为了你,不是为了画画。”
“好小子,敢这么跟我说话?”杨永峰笑着说,“你愿去就行。”
一年后,唐昧月站在杨永峰的办公室里,轻声说:
“考砸了,没考上。”
唐昧月的指甲缝因为长期接触铅笔而漆黑,手指因为长期接触颜料而变了色。他自嘲地笑了。
“我说了吧,我对画画没兴趣了。”
又是一年,本省联考办因恶意调分、刻意压分、对作弊置之不理而受到惩处。唐昧月看到高中同学发了一条说说:“上级被惩处了,但被压分的那些人的分数再也回不来了。”
唐昧月耸耸肩,按下手机息屏键,仰起头,今天的老师依然在台上讲着七大姑八大姨的琐事,职业规划课五个大字在屏幕上当摆设。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
就在这时,长着方圆脸的同学慌慌张张地冲进他旁边的座位,全班都能听到那一声巨响。
“你好,我叫王方。”王方对他伸出手,“我是美术学院的大一新生,你呢?”
“……大二管院,唐昧月。”
在这之后不久,大学的唐昧月再一次拿起了画笔,画出了那幅燃烧的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