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昧月最开始接触美术,是在小学三年级的美术课上。尽管从来没有受过这方面的培训,但他一握起水彩笔,好像如有神助,自然就明白颜色该如何搭配,只是单纯在白纸上填涂,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老师说,你很有天赋,该去当画家。
画家是什么?唐昧月不明白,他回家去问父亲,唐广才说:“画家就是吃不起饭的人。”
唐昧月很讨厌那个美术老师,怎么能说他是吃不起饭的人呢?
直到五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婚,唐广才离家出走,他听着隔壁房间的母亲一个劲的哭,突然很想画画。
这种冲动来得很莫名其妙,他自己都不喜欢,但是他除了画画什么也做不了。他语文学的不好,五年级了还有很多字不会写,写不了日记,他家里又太穷,父母打官司花掉太多的钱,所以他也没有电子产品。
他就只能画画,于是他在白墙上用自动铅笔涂鸦着,一开始是随心所欲的乱团,后来在他心里渐渐出现了图画。
第二天,他被母亲狠狠打了一顿,唐昧月听着隔壁房间越发难过的哭声,决定以后不再画画。
等到他上了初中,母亲嘱咐他中考的角逐从初一就开始了,一定要认真学,以后上个好高中。
什么是中考?什么是好高中?
初一的唐昧月不明白,但他知道,母亲的意思是叫他好好学习,所以拼命努力起来。
他发育得早,个子已经不矮了,坐在最后排边角的位置。他每天都闷头在桌子上做题,偶尔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他的人总会绕着走。老师最喜欢挑他回答问题,他回答错了,同学就要笑。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师要专门叫他回答问题,更不明白同学为什么要笑。父母打官司的那段时间,他有两三个月没去过学校,随后就像彻底从人群中抽离了。
唐昧月很难过,但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埋头努力。
他觉得自己一定没问题了,可到考试的时候,他愣住了。
为什么英语阅读里都是课本上从没出现过的单词?为什么写语文作文的时候,大家用的成语他从来没听过?为什么他做数学题时,最后一道大题永远超纲。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其他人都做得出来?
他不懂什么叫补习班,他只是拿着七十多分的卷子回去,母亲问他:“你考了多少名?”
唐昧月说:“大概三十多吧。”
“怎么又退步了?”母亲看着唐昧月悄悄揪紧衣角,她叹口气,“来吃饭吧。”
唐昧月知道母亲的言外之意,那声叹气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挪开。
他突然很想画画。
他对着那本写满了笔记最后却一点用场也没派上的本子发愣,最后撕了它。他做完这件事之后,不住地恍惚,他就这么把这三块钱的本子撕烂了,把价值六个馒头的本子撕烂了,把他一直以来努力的东西毁掉了。
但那种从心底窜上来的痛快让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他要创作,他必须要创作,不然下一个被撕碎的就是他自己。
他将那些碎纸片用胶棒粘连起来,课间的时候在做,回家也偷偷在做,他最终把它捏成一只乌龟,又比着生物书画上花纹。可这只乌龟依然潦草得很,不像同学说的那样刀枪不入。他不满意,于是用剩下的碎片做了个新的,他还不满意,于是继续做,继续做。
等到初二时,他已经是班上有名的手工怪咖了。之前他学习的时候,大家觉得他太拼命,现在他不学习了,大家觉得他傻。
他的线条和笔触也在不断的临摹中逼近完美。
他们每周三都有一节美术课,之前都会被班主任占掉,直到杨永峰来了,美术课终于照常开展了一次。
唐昧月画了太久的黑白乌龟,此时再看到那些彩色的颜料,如获至宝,肆意在白纸上挥毫起来。
他握起笔的时候,彻底忘记了自己,他满心里只有眼前这片天地。他仿佛是创世主,只要落下笔,绚烂的世界就会从他眼前展开。
等他画完的时候,抬起头,才发现全班的人都在看他。
什么情况?唐昧月低头看着自己的画,一朵扭曲的白莲花在鲜红的底色下绽开。
他脑袋里对刚刚发生的事全无印象,只感觉到一只粗糙的手捏住了他的肩膀。
杨永峰对他说:“你很有天赋,想学画画吗?”
唐昧月记得安静凝视着他的同学们,突然像炸开了锅一般窃窃私语起来,他还记得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卧在窗边的绿萝长得越发茂盛,从盆里挣脱出去,向着天空和地面生长去。
他也记得,他忍不住笑了,那是很久以来他笑得最畅快的一次,而杨永峰就站在他身边,看他这副着了魔的样子,轻轻摩挲着他的肩膀。
唐昧月对杨永峰说:“我不想学吃不起饭的活计。”
“有我在,你就不会吃不起饭。”
唐昧月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杨永峰偏偏认定他了,他也没什么特别的优点,但从那天起,他每个下午都要去找杨永峰开小灶,他的水平更是突飞猛进。在杨永峰授意下,他代表学校参加了不少比赛,最后都获奖了。
唐昧月终于下定决心,对杨永峰说:“杨老师,我要当画家。”
“你妈那关能过去吗?”
“杨老师,今晚陪我一起回家吧,我想跟妈好好聊聊。”
唐昧月制定了一套完备的说服策略,他自信满满地带着杨永峰回到家,可一看到母亲,想说的话全忘了,他腿一软,跪了下来。
“妈。”唐昧月一咬牙,他想起那个温暖的下午,他大声道,“我很擅长画画,我想去当画家,如果你让我去学的话,我一定画的非常好的。”
杨永峰也连忙跟着一起劝,还没说几句,母亲说:“去学吧。”
“妈……”唐昧月不知所措了一瞬,随后立马严肃起来,“我会学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