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昧月觉得好丢脸,怎么能在他们面前哭出来呢?但眼泪就是怎么也止不住,他咬着周烬做的面包,尝着是咸的。
吃完饭后,周彗和杨永峰单独去谈艺术展的事情,周烬去厨房,留唐昧月一个人在房间里,他钻进被子,把头埋起来,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到了现在他都不敢相信。
他跟杨老师重逢了?
他在这三个家伙面前哭出来了?
杨老师……是不是跟我说要慢慢来?
然后……然后……
等一下!
唐昧月噌地一下坐起来。
杨老师是不是说,他跟母亲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什么?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唐昧月这才意识到,原来电话里母亲嘱咐他要去请杨永峰吃饭,就是一场鸿门宴,目的就是把这件事告诉他。
可是母亲怎么会同意的?
唐昧月捋过自己从小到大与母亲相处的记忆。他的母亲柳庆芳,一直是个羞于表达的女人,他没听过母亲说爱,也没见过母亲扯别人的舌头,但他实实在在见过她骑着电瓶车载他路过全市最好的高中,望着结伴回家的孩子们时,眼里流露出了艳羡。
他当时就说,您瞧好吧,我以后也会进去。
母亲笑了笑,没说话,继续骑着电瓶车往前走,车筐里的蔬菜被风吹的一晃一晃。
那时杨永峰已经跟母亲谈过了,母亲同意他去学画画,所以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上不了这顶尖的文化高中了。
唐昧月觉得很心酸,可是他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回去之后张罗着自己做饭,然后多洗了几个碗,又打扫了几遍家里。
以后路过的时候,母亲就再也没有转头去看过那所高中。其实唐昧月知道,她还是羡慕,但是她明白儿子为什么偏偏那天最勤快,所以她不去看了。
谁会希望孩子走艺术这条吃力不讨好的路呢?跟周彗合绘之后又会如何,得了奖之后一生沉寂的艺术家比比皆是。
唐昧月不明白,他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看着母亲这两天打来的电话,又发现下周三开始,就是国庆假期,他得回家一趟了。
他要回家去问问母亲吗?其实他也羞于表达,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他就是觉得得回去了,哪怕就是看看,或者做几道菜,相顾无言的吃一顿饭也好,而且他好不容易赚了一千万,想给母亲换套房子。
“小唐醒了吗?”
杨永峰的声音吓得唐昧月一个激灵,过去了那么多年,他还是害怕老师的声音。他一边下床,一边忙道:“醒了醒了,没睡,没睡!”
“你得有睡午觉的习惯,这对身体好。”杨永峰一边把门打开,一边念叨着。
您这不是也没睡吗……而且他快十点才起的,睡什么午觉。
唐昧月表面上还是点头哈腰地迎过去,问:“有什么事吗?”
“直起腰来!”
“哦!”唐昧月使劲把腰绷得紧紧的。
“嗯,这还差不多。”杨永峰满意地点点头,“到画室来,看看你现在的水平。”
“您……您不是说不着急……”唐昧月冷汗下来了。
“不着急啊,就光看看,不说什么。”
“呵呵,好的……”
老师十大谎言之一,光看看,不说什么。
唐昧月暗暗祈祷自己能活到国庆假期。
周彗有两个画室,周家的这间是用来练习,唐昧月上次去的那家,是用来完善作品。周家的这间画室也不小,一走进去就是散落在大画布两边的各种颜料桶,大画布对面是各种类型的画板,仔细一看囊括了国画、版画各种类型,紧挨着这些画板的,是一间小储物室,刘妈站在储物室门旁,随时候命。
他进去的时候,周烬不在里面,他往里走了几步,周烬就出现了门前。
“你,干什么来的?”唐昧月指着周烬,问。
“就看看。”
好小子,会糊弄人了。
唐昧月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周烬挪着步子离他近了点。
周彗一直都在画室里,那张大画布上不只有一幅作品,像是国际象棋的棋盘一样,上面井格状分布着他的各种练手。
唐昧月站在画布面前,寻找一个空白的位置可以供他画画,杨永峰打了下他胳膊,没好气地说:“看什么呢?你不是这边。”
“呃?”
杨永峰搬来画架,说:“在这。”
“哦哦,好的。”唐昧月眨眨眼,走了过去,他又问,“画什么?”
“静物吧。”杨永峰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两三个茶杯。
“好。”
唐昧月深吸了一口气,在调色盘上挤了些颜料,他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忘记了该怎么画,连调色也没有调,捻起沾了大红色的笔就向白纸涂去。
他选了最大的笔刷,抖着手在白纸上向下画了一道竖线,是他看到的红色杯子,他换了支偏细的笔,想去勾出杯子的形,但手抖得如筛糠,线条都是斜的。他其实已经画不下去了,嘴唇不住发白起来,但杨永峰没有说话,他不敢停。
他将笔在清水涮了涮,换了白色,抖着手试图点出高光。其实他知道,最好先把整体结构确定了,再去细化,怎么细化也是有讲究的,更不能直接用大白去画高光。他都明白,手偏偏要这么画。
杨永峰不吭声,半晌,他突然掐住他的手腕,说:“你姿势有问题。”
唐昧月低头一看,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腕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这是他一直手抖的真正原因。
“怪不得!哈哈,我这就调整一下。”
他连忙想把手腕拧回来,试了几次,却发现怎么也拧不回来,脑海里有些诡异的画面闪过,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这手怎么回事?”
杨永峰抓住他的手,使劲往着正确的方向掰,唐昧月突然感觉骨头如针刺一般疼痛,痛呼着甩开了杨永峰的手。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是么,我自己都有点不记得了。”唐昧月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
周烬连忙说:“还好吗?刘妈懂点医学,先看看。”
“不用不用,应该养养就好了。”
“手腕伸出来。”刘妈走过来,说。
“……”
“请您把手腕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