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先生,幸会。”
“哪里哪里,多谢你亲自下厨了。”
唐昧月躲在厨房中间矮桌的后面,他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他差一点就要被杨永峰抓个正着。
他偷偷探出个眼睛,暗中观察着杨永峰。
杨老师跟他记忆里相比变老了不少,他穿着灰白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了,腰佝偻着,像一只瘦小的蝲蛄。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副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他隔一会就要向上推一下。
周彗坐着轮椅,慢慢地移动过来,他跟周烬说:“杨先生无论说什么都要亲自过来看看你,怎么也拦不住。”
“受宠若惊。”周烬微微低下头。
唐昧月见到周彗和杨老师,像是耗子碰上猫,下意识想躲,可后面是死路,退无可退,他只好再维持起刚刚的姿势。就这一会的功夫,他再向门口瞄去,就跟周彗的眼神半路撞上了。
周彗眯起眼,看了看躲起来的唐昧月,又看了眼杨永峰。
“杨先生,我的事可以先放一放,您方才有事想与我讲吧?”
“这……”
周彗比了个手势,身边的仆人会意离开,周彗弯着眼睛说:“您不用在意哥哥,艺术展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您直接说就好。”
“你这么说,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怎么会呢?我才是,让您为了艺术展的事还白白受了一顿舟车劳顿之苦。”
“哎呀,彗儿,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
“没有,没有。”
唐昧月躲在角落里,听的分明。原来周彗和杨老师已经认识很久了,他怎么从来没听杨老师提起过?不过也是,自从他放弃集训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杨老师,而周彗又比他小了三四岁,可能恰好就是这段时间他们才熟悉起来,他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事情了。
他们两个的关系,肯定对互相来说都很骄傲。周彗天赋异禀,年少时便崭露头角,而杨永峰更是享誉已久的艺术大才,若不是他心念家乡,再加上性子犟,不愿教大学高中,就要教初中以下的孩子,那唐昧月根本没机会认识这样的老师。
唐昧月瞧着杨永峰脸上的皱纹,那让他清晰地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我是有事想拜托彗儿……”
周烬见杨永峰犹豫,自己也主动说:“您不用在意我,放心讲就好。”
"哈哈,那我不客气了。"杨永峰听见周烬这样说,终于舒展了眉毛,“彗儿已经将艺术展的大体规划与我讲了。这次艺术展的重头戏,便是放在最中心位置的巨幅双人合绘。”
“这幅画到现在连影子都还没有,虽说冒险,但足够有趣,这种表现形式也足够有冲击力。”
“就是这个人太难找了,不是高水平的难找,而是能够与你的画产生对比,又能画出强烈感情冲击的人难找,而这样的人,要么天赋异禀早早成名,不愿与人合绘,要么大隐隐于市,找不到踪影。”
而唐昧月两个条件都不符合。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的确。”
“彗儿,你找到合适的人选了吗?”
唐昧月心里咯噔一下,他聚精会神去听周彗的回应。
周彗不经意地说:“还没有。”
唐昧月松了口气。
“那我有一个人选。”
唐昧月刚松下的那口气,立马又提起来。砂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沸腾起来,烤箱工作结束,发出“叮”的一声,十分吵人。
杨永峰说:“我曾经见过一名惊才艳艳的少年,他本该利用他的天赋这条路上创造历史,可命运偏偏对他刻薄。”
“我已太久没有见过他,只记得最后一次见面不算体面,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拿得起画笔,我前几天去拜访过他的母亲,得到的也是模糊的答案。”
“彗儿,可能这话说得不那么负责,但我相信假如他能够重拾这份事业,那么他就是你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周彗的眼睛早已飘向躲在暗处的唐昧月。唐昧月只恨厨房的噪音不能更大一点,好遮住他们的声音,又希望厨房的杂音尽数消失,让他能清楚地听到杨永峰的答案。
“那么,我该怎么联系上他?”周彗明知故问。
“我有他母亲的手机号,我已经跟对方商量好了。啊,对。忘记告诉你怎么称呼他了——”
唐昧月不敢去听,他捂住耳朵,可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了进来。
“他姓唐,叫唐昧月,你说话注意一点,这小子脾气很爆……”
他说什么?
唐昧月不可思议地向杨永峰看去,小老头的眉毛皱着,环着胸,讲起那位天才少年,他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可嘴角是勾起来的。
落泪的冲动在心尖轻巧地掠过,唐昧月瞪大了眼,眼球在布满血丝的眼白里颤抖着,接下来占据心脏的是:恐惧。
好想逃,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他必须要逃。
他捂住脸,指节不住地发力死死抠住皮肤。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逼着他回去?
周彗叹了口气,他苦笑道:“好,我都记住了……杨先生,我们去客厅细谈吧?”
“啊,好。”
杨永峰先走出去,周彗落在后面,即将离开时,他怜悯地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唐昧月,消失在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