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烬从烤箱里端出蛋糕,他拿了一个,蹲下来,递向唐昧月,问:“吃蛋糕吗?”
“……不吃。”
唐昧月推开了周烬的手,他的心依然恐惧着。哪怕毫无根据,他也害怕杨永峰会突然回来,走进这个角落,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他在杨永峰面前好像永远都那么狼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画被同学撕扯着玩,是杨永峰出面制止。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告诉他,联考失利了。
他不能留在这。
唐昧月扶着桌子,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来。他盯着敞开的大门,迈出第一步时,麻木的腿出卖了他,险些摔倒。他扶着桌子迈出了第二步,然后拼了命向门外跑了起来。
他不知道他是想要去逃避还是想要面对,但是他跑起来了,跑出了他躲藏的地方。
他怎么不希望自己就是那名惊才艳艳的少年,衣锦还乡,让发掘他的杨永峰与有容焉,可他什么也不是。他的一生没有任何作品问世,却品尝太多苦难。
昧月,昧月,辜负了月亮。
周烬远远地望着唐昧月,唐昧月险些摔倒时,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周彗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这是他自己的课题。”
蛋糕在捧在手里,还是热的。唐昧月的背影在他眼里是如此鲜活,与他至今遇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不同,执拗着却犹豫着,嬉笑着却悲伤着,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站在窗前观察着流动的人群,这样的唐昧月,他也想继续凝望下去。
——“如果他跨不过去,就活该挣扎下去吗?”
他能帮上什么呢?
周烬咬了一口蛋糕,糖放得有点少了,吃起来不够甜,边角有点糊了,吃起来发苦,但它依然是一块蛋糕。
他已经想好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
唐昧月奔跑着的脚步在耳畔响起。
他都会在他身边继续看下去,直到他或他找到自己的灵魂为止。
他望着,唐昧月奔跑着,周彗将手指放在嘴唇上,轻声道:“嘘——”
“怎么了?”杨永峰问。
“杨先生,不要说话,停下脚步。”周彗笑道,“你所期望见到的人就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唐昧月没来得及从楼梯奔向房间,便在离厨房不远的地方,与杨永峰迎面相撞。
“……”
没有人先一步说话,彼此沉默着。
唐昧月心跳跳的很快,浑身肌肉僵硬着,关节一动起来,就会像生锈的齿轮一般吱吱呀呀地发出牙酸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杨永峰结结巴巴地打破了安静。
哪怕已经足够狼狈,哪怕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痛,唐昧月依然拍了拍衣服,一手放在肩膀处,向杨永峰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
“凑巧罢了。”唐昧月温声道,“好久不见,杨老师。”
杨永峰皱了皱眉,径自走过去,唐昧月心跳如鼓,害怕他问自己还有没有继续画下去,害怕他的脸上露出周彗那样怜悯的神色,他更害怕杨永峰什么也不做,叹了口气便转头就走。
杨永峰只是狠狠敲了下他弯起来的腰,厉声道:“直起腰来!”
“……什么?”
“还有你这肩膀,你这样老了会像我一眼驼背的!”
杨永峰用手把他的背掰展开,他叉着腰说:“你看你这黑眼圈,你们年轻人就是……”
周彗眨眨眼,疑惑道:“您好像不怎么关心他画画的事情?”
“哦,对,是该聊聊这件事。”
杨永峰拍了几下唐昧月的肩膀。
“我一见到他反而忘了,我还以为他那暴脾气以后进了社会得食不果腹呢,现在看他体体面面的,也挺好的。”
“至于画画,是啊。”杨永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已经过了十二点,“先吃饭吧,吃完饭,我们慢慢聊。”
“不着急,不着急的。重拾一些东西总会很困难,我们要给他留时间啊。”
杨永峰搭在唐昧月肩膀上的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骨骼。
唐昧月再也压抑不住感情的洪流,流下泪来。
“怎么哭了?你这孩子,说你是暴脾气不愿意,非得要跟我唱反调?”
杨永峰用纸巾擦着唐昧月流下来的眼泪。
“没事,没事啊,先去吃饭,一会我们再聊这些。”
周烬适时地出现,身后跟着推着餐车的佣人,杨永峰陪着唐昧月走过去,唯独周彗留在原地,喃喃自语道:
“不要着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