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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国外那几年(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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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瑞士街头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标本,街道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书清漫无目的地走着,她像一只被拔了磁针的指南针——东南西北对她而言,早已失去意义。

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昭禾的公寓门口。

她想转身离开,脚却像生了根。

最终,她还是伸手按了门铃。

门开的那一刻,昭禾顶着一头乱发打着呵欠,整个人还挂在睡意的尾巴上。可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蓬头垢面,衣服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瞬间清醒了,一把将她拽了进去,像拽一只受伤的流浪猫。

“你什么情况?”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干净衣服塞进她怀里,眼底全是慌乱,“赶紧去洗洗。”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沈书清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和后怕,她机械地洗了很久,久到指腹都起了皱。

等她推开门,空气里飘来熟悉的香气。

昭禾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卧着一碗鸡蛋面,汤底泛着温润的光。

“冰箱今天刚好空了,本来打算明天去超市。”他把面端到她面前,“鸡蛋还是上周剩的,你凑合吃。”

沈书清低下头,拿起筷子。

第一口面入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开始只是无声地掉泪,然后肩膀开始颤抖,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崩溃地大哭出声。

那是积攒了太久的委屈,是无数次深夜独自舔舐伤口后终于找到的一个出口。

昭禾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默默抽了几张纸巾,塞进她手里,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等她吃完面,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昭禾给她热了一杯牛奶,奶香混着夜色,让人莫名心安。

沈书清断断续续地开口,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昭禾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像拧了一把解不开的锁。

等她说完,昭禾沉默了很久,才试探性地开口:“小沈,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是被收养的吗?”

他问的很委婉。

沈书清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是。我验过DNA。”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可是我多希望我是啊。如果我不是她亲生的,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她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就能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原谅她的理由,一个原谅世界的理由。”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现实是——我是啊。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我和她之间隔着一道永远剪不断的脐带。她亲手把我推下深渊,而我甚至没办法恨得彻底,因为那是我妈。”

眼泪再次决堤,她哭得浑身颤抖,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的瘦竹。

昭禾红了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见过很多离谱的事,但离谱到这个程度的,还是第一次。离谱到他觉得毛骨悚然。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酸涩,“要不你就住我这里,我附近还有一套公寓,我搬过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书清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床。

她抱着膝盖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蜷在壳里的蜗牛。月亮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坐了一整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的时候,她拿起桌上的剪刀。

毫无预兆地,她抓起一把长发,咔嚓一声剪了下去。

碎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她一刀一刀地剪,没有任何章法,像是在剪断过去,剪断那些缠绕着她不放的噩梦。

昭禾几乎也是一夜没睡。天刚亮他就起来了,走到客厅时,看见沈书清顶着一头被剪得乱七八糟的短发,像一只被淘气的孩子折腾过的洋娃娃。

他愣了一秒,语气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沈,你这美发手艺……比我还差那么点意思。要不,我帮你修修?”

沈书清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昭禾真的翻出了一套专业的美发工具。他给沈书清围上围布,拿起剪刀,动作出乎意料地娴熟。剪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碎发簌簌落下。

修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她的发丝,看见那些藏在黑发底下的白发——一根根,一丝丝,像冬天里过早落下的霜。

她才十几岁。

昭禾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只是故作轻松地开口:“要不要换个发色?换种心情。”

沈书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昭禾搬出一堆染发膏,五颜六色的管子在桌上排开,像一道小小的彩虹。他的手指从上面滑过,等着她选。

沈书清的目光在一堆颜色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管子上。

她拿起来,递给他。

白色。

昭禾愣了一下:“你确定?”

她点头,表情认真:“确定。”

这一次,她要让那个人也尝尝身在地狱是什么滋味。

染完色后,沈书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头利落的白色短发,干净、锋利、冷冽,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镜子里的那个人,陌生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但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变成第二个“魔鬼”。

然后她换上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利落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身影。她坐在化妆镜前,一笔一笔地描画自己的脸,每一个细节都精心设计,直到镜中的人完全变成了另一副面孔。

然后她开车去了白凝嫣的公司。

她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白凝嫣被吓得猛地站起身,办公椅往后滑了半米。

“你是谁?谁放你进来的?”白凝嫣厉声质问,手指已经按上了桌上的呼叫按钮,“保安!保安!都死哪儿去了?”

沈书清没理她,径直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她后背往沙发靠上一靠,跷起二郎腿,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支刚点着的烟,微微抬着下巴看她。

烟雾缭绕中,她勾唇一笑,那笑容放肆而张扬:“怎么?换了个行头,我亲爱的妈妈就不认识了?”

白凝嫣整个人僵住了,瞳孔骤然紧缩,像见了鬼一样。

过了好几秒,她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是沈书清?”

“认出来了?”沈书清吐出一口烟圈,笑得漫不经心,“看来果然是亲生的。”

她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描淡写:“对了,宁简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白凝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咬着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书清,你摊上大事了。宁简失去了生育能力,宁家上下已经炸了锅。宁简那个人睚眦必报,他不会放过你的。”

沈书清冷笑一声,烟雾从她唇角溢出,衬得她那张脸越发冷漠:“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白凝嫣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在敲打白凝嫣的神经。

“把宁简害成这样的人,是你啊。”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是你给我下的药,是你把他放进来的。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受害者。”

她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白凝嫣,他真正想弄死的人,是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步伐潇洒。

白凝嫣在她身后失控地大喊:“沈书清!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沈书清没有回头。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靠在电梯壁上,后背全是冷汗。

她颤抖着手拨出一个号码。

覃林。

她已经三天没有他的消息了。她告诉自己不要乱想,可心脏却像被人攥在手里,越收越紧。

当她正准备开车去警局报警,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呼吸一窒——覃林。

她几乎是用砸的方式接通了电话:“覃林!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覃林的声音。

是宁简。

沈书清头皮一阵发麻,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赶紧用两只手死死抓住,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小姐。”宁简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逗一只困在笼中的猎物。

沈书清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努力稳住自己:“覃林在哪儿?”

“你猜。”

“宁简,你别动他。”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你有什么事冲我来,覃林是无辜的。”

宁简笑了,笑声里全是恶意和残忍:“原来你的软肋是他啊……那我就更不能让他活了。”

沈书清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宁简!!你别动他!你听到没有?!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别动他!”

电话那头传来宁简放肆的笑声,笑够了,他才慢悠悠地说:“沈书清,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我给你半个小时,到集装箱码头来。你能找到他,他就活。找不到——”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就被炸死。怎么样?”

沈书清的瞳孔骤然紧缩,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不要……”

“现在,游戏开始。”

“不!不不不!不要——”

电话挂断了。

她疯了似的回拨,一遍,两遍,三遍——没人接。

她扔掉手机,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集装箱码头到了。

眼前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集装箱,一眼望不到头,像一座巨大的钢铁迷宫。上百个箱子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每一个都可能藏着覃林,每一个也都可能是他的坟墓。

沈书清像疯了一样冲进集装箱之间狭窄的通道,一边跑一边喊:“覃林!覃林!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在钢铁之间回荡,又被风吹散。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手机上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每一秒都在往下落。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见到覃林的那天,那盒带着雪粒的颜料还有他做的那碗玉米排骨汤。

“覃林!你不能出事!绝对不能!”她崩溃地大哭,眼泪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步伐却一刻也不敢停。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微弱,很模糊,但她听出来了——是有人在拍打铁皮。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拼命跑过去,跌跌撞撞地绕过两个集装箱,终于看见了一个被焊死的铁门。

她疯了一样地砸门,用脚踹,用肩膀撞,直到门锁断裂,铁门哐当一声打开。

里面的景象让她血液都凝固了。

覃林被死死绑在一把椅子上,浑身是伤,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身上绑着一个□□,红色的数字在无情地跳动。

沈书清冲过去,一把扯掉他嘴里塞的布,然后伸手就要去拆炸弹。

“别碰!”覃林厉声喝止,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沈书清的手僵在半空中。

“触发式炸弹。”覃林看着她,语气出奇地平静,“轻轻一碰就炸。”

“那怎么办?还有五分钟……不,四分半了……”沈书清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覃林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和这个冰冷肮脏的集装箱格格不入。

“沈书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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