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郊区的野湖边,只有风在哭。
沈书清将那套登山服丢进燃烧的铁桶,火舌舔舐着布料,发出滋滋的声响。她面如死灰地蹲在那里,看着橘红色的火焰一寸寸吞没最后的证据,眼底盛满了溢出来的绝望。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销毁证据,包庇罪犯。每一个字都足够把她送进监狱。
可是——那是她的母亲啊。要她亲手把白凝嫣送上刑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吗?
她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没过多久,李家收到了一笔来自瑞士的巨款。
沈书清以李云星生前工作的滑雪场名义,伪造了一份员工保险,然后把自己靠画画攒下来的一百多万,一分不剩地全部汇了过去。
她知道李家不缺钱。
可她不知道除了钱,自己还能拿什么替白凝嫣赎罪。
深夜,空荡荡的滑雪场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书清漫无目的地滑着,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她没有爬起来,就那么仰面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掀开护目镜,看着满天繁星。
一颗流星划过。
她想起那天,她和李云星也是这样并肩躺着,看星星,聊天,笑得毫无顾忌。
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掐住,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李云星……对不起……”
声音从哽咽变成哭泣,从哭泣变成嘶喊。“对不起”三个字在空旷的滑雪场里来回回荡,像是永远都不会消散。
从杜孔口中得知白凝嫣所有的罪行后,沈书清发现自己对不起的人,远不止李云星一个。
还有程淼。
如果不是白凝嫣,程可月不会染上毒品,不会欠下巨债,程淼更不会遭遇后面那一连串的破事。
恨意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出来。
她恨自己是白凝嫣的女儿。
恨那个女人当年为什么要生下自己。
更恨自己——为什么连保护喜欢的人的能力都没有。
金融课再也听不进去。为了赚钱,她开始没日没夜地画画。
自从那天和白凝嫣摊牌后,母女俩再也没有说过话。白凝嫣整日扑在公司的事情上,沈书清也没在别墅里见过她。
又是一个通宵。最后一笔画完,沈书清放下笔,一头扎进床里。眼睛刚闭上,手机就炸响了。
迟温打来的。
他告诉她一个噩耗:“程淼,不见了。”
沈书清“噌”地坐起来,所有的疲惫瞬间被碾碎:“什么叫她不见了?”
迟温说,程淼高考失利后把房子卖了,带着陈秀文离开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沈书清在瑞士急得团团转,挂了电话就开始疯狂收拾行李。手忙脚乱间,口袋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她弯腰捡起来——
是那个木雕的钥匙扣。
手指触到粗糙的木纹,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地上。
她差点忘了。
她现在,根本没脸回去见程淼。
如果不是因为她,程淼不会遭遇那些。她不能回去,也不能见她。
沈书清把钥匙扣攥在手心,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她只能拜托迟温继续找。
那之后,沈书清倒下了。她病了很多天,最严重的时候,差点死在那边的医院里。
再醒来时,嗓子坏了。
声音变得沙哑嘶厉,医生说是长期极度恐慌和压力下的应激反应。
这场病像一把钝刀,把她整个人的精神头都剜走了。每天除了画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白凝嫣的创域风投越来越不景气,她开始变卖名下的车和房。高强度的压力下,她也病倒了。
趁着她倒下的空档,沈书清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她的书房。
她在里面翻到了一摞厚厚的文件袋。
打开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是照片——程可月的,周游的,李云星的,还有……哥哥和沈旭的。
甚至还有当年哥哥坠海的卷宗。
沈书清颤抖着翻开,结案报告上的内容和她当年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上面写着:刹车片失灵导致坠海,系蓄意谋杀。
不是意外。
竟然不是意外。
还有程可月在戒毒所的报告——她根本不是因为毒瘾发作撞墙死的,而是被人注射了亢奋药物。
而周游的死亡报告上,写着煤气中毒,但体内检测出了□□。
也是谋杀。
沈书清瘫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这些报告,面如死灰。医生说她的泪腺已经坏了,再也哭不出来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白凝嫣的手笔。
她不敢相信。
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竟然是个杀人如麻的魔鬼。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沈书清抱着脑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别墅的天台上。
夜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光着脚,穿着白色的家居服,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魂。
她突然觉得,死亡也许才是解脱。
她的亲生母亲,杀了她的哥哥和父亲。
一个连自己丈夫和孩子都能痛下杀手的女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沈书清仰起头,想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
天很黑,没有星星。
她松开手,身体前倾——
坠落的前一秒,手腕被人死死抓住了。
是覃林。
她被他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整个人被拽回天台地面上。沈书清绝望地看着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为什么要救我?我不能活了,我也不想活了……覃林,活着好累,真的好累好累啊!!”
她蹲在地上崩溃大喊,浑身都在发抖,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
覃林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慢慢蹲下来,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沈书清躲在他怀中,抖得止都止不住。
心理咨询室里,沈书清盯着桌上的沙漏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心理医生叫昭禾,华裔混血,长得像金城武,比沈书清大五岁,却是个童心未泯的话痨。
整整一个星期,沈书清每次来就是坐着发呆。无论昭禾说什么问什么,她都像一具空壳,沉默得让人心慌。
后来昭禾不问了。
他注意到她眼底浓重的乌青,面色苍白憔悴,眼下凹陷无神。整个人昏昏沉沉,精神涣散,反应迟钝,稍有声响就心惊一颤。浑身上下透着透支般的疲惫与萎靡,连周身的空气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判断——她最近一定没有睡过好觉。
于是昭禾换了一种治疗方式。与其逼她开口,不如先帮她睡一觉。
他拿出一块怀表坐到她面前,笑着轻声问:“你看过《盗梦空间》吗?”
沈书清没说话,只是呆滞地看着他。
“那你有想见、却见不到的人吗?”
她终于有了反应,微微转头。
昭禾趁热打铁:“如果你想见,我可以帮你。”
“……真的?”
这是沈书清说的第一句话。
昭禾心里雀跃,面上却一本正经:“真的。我可以催眠你,让你在梦里见到你想见的人。”
沈书清按照他的指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轻轻晃动的怀表。金属表壳泛着温润朦胧的光,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摇摆。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一点点被抽空。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块,视线开始发虚、重影,浑身发软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