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跟着怀表的摆动慢慢下沉,整个人陷进慵懒又混沌的恍惚里,不知不觉便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睁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猛地紧张起来:“我睡了多久?”
昭禾从椅子上缓缓起身,轻声道:“沈小姐,你睡了七个小时。”
沈书清愣住了。
七个小时?她竟然一个噩梦都没有做。睡得安稳,浑身轻松,一点都不累。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昭禾:“沈小姐,你的就诊时间到了。”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却突然回过头,声音嘶哑:“你骗我。”
昭禾笑了:“并没有。因为通过入梦见人,需要时间和机遇,没那么容易,不是一次就能见到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
沈书清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但不管昭禾说的是不是真的,她都愿意试一试。
因为她欠李云星一个道歉,她想亲口对她说。
深夜,沈书清满头大汗地从梦魇中惊醒。
“啊——”
一声尖叫划破黑夜。她摸到床头灯打开,浑身冷汗,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她又梦见李云星了。
梦里,李云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痛哭流涕地看着她,一遍一遍地说:“沈书清,我好冷,好疼……你救救我。”
然后她猛地扑过来,一把将沈书清推下了悬崖。
这样的噩梦,从李云星死后就缠上了她。白凝嫣的那些话,让沈书清把李云星的死全部怪在了自己头上。
她后悔,后悔那天不该走进那家酒吧,不该心血来潮去学滑雪,不该任由李云星在她身边打转,不该来瑞士,甚至——不该活着。
第二天,昭禾的心理诊所里,她又睡了六个小时。
同样的怀表,同样的催眠。
一个月后,沈书清不知道自己的心理状态有没有好转,但她知道,自己的睡眠改善了很多。
她也终于明白,昭禾一开始说的“催眠入梦见人”,是骗她的。
他的真实目的一直都是改善她的睡眠质量。
而他做到了。
一个多月的接触下来,沈书清和昭禾慢慢成了朋友。
她发现昭禾这个人,活得很鲜活。他喜欢中国的麻辣烫,喜欢收集各个城市旅游景点的门票,喜欢武侠小说,喜欢练书法、养生。心态乐观,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这让沈书清很羡慕。
“小沈,你会做麻辣烫吗?”熟了以后,昭禾就这么叫她。
沈书清失笑:“也许,可能,大概,会吧。”
“YES!YES!”昭禾激动得手舞足蹈,“你给我做麻辣烫吃,我给你免费心理咨询,这买卖划算吧!”
沈书清淡淡笑了:“嗯,挺划算的。”
两人一拍即合。
那天在昭禾的公寓里,他们一边涮火锅一边吃麻辣烫。昭禾打下手,沈书清主厨。
吃到一半,昭禾突然认真起来。
“小沈,我知道你现在正处在一个非常痛苦绝望的阶段,就好像站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摇摇欲坠,不知道哪一刻就会掉下去。”
沈书清看着碗里的肉丸子,垂眸没有说话。
“如果抛开心理医生的身份,老实说,我对你此刻的感受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但如果以心理医生的身份,我想告诉你——请活下去。”
昭禾嘴角还沾着麻酱,眼神却格外认真,“先活完今天,或者活完明天,然后再想想,要不要活到后天,甚至是更久。”
沈书清声音嘶哑:“可是……我现在觉得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很需要力气的事。而我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生命体征。”
昭禾安静地听完,放下筷子:“我知道你有说不出口的痛苦,我理解,也尊重。那你现在……一点都找不到可以让你活下去的东西了吗?人也好,物也好,哪怕是一个信念也好,什么都可以。”
沈书清沉默了很久。
有的。
她还想再见程淼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三个月期限快到了。
白凝嫣的公司不知从哪里搞到了资金链,成功从破产边缘被救了回来。沈书清让覃林帮忙查,查到是宁简出钱入了股。
她觉得奇怪。
宁简那个人,不像会平白无故好心帮人的。
她花钱买通了公司的一个员工,打听到白凝嫣和宁简之间做了一笔交易。至于交易内容是什么,没人知道。
沈书清心里隐隐不安。
那天,白凝嫣破天荒地回来得很早,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她殷勤地给沈书清倒果汁,夹菜,剥虾。
沈书清全程一脸戒备地看着她。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吃过白凝嫣做的饭。
她看着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饭菜,冷冷开口:“你搞这一出是想干什么?直说吧。”
白凝嫣低眉搭眼,声音竟有些哽咽:“小清,我准备自首了。”
沈书清心口猛地一跳,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知道这些年我做错了很多事,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我罪该万死,就算下地狱也不够。”白凝嫣的眼泪掉了下来,一副虔诚忏悔的样子,“今天可能是我们母女俩坐在一起的最后一顿饭了。我犯的这些罪,估计下半辈子都要待在监狱里,出不来了。”
“难道你连这最后一顿饭,都不愿意陪妈妈吃吗?”
她说得那么诚恳。
沈书清信了。
眼眶一热,声音发颤:“妈……我会去看你的。”
然后她端起桌上的果汁,一饮而尽。
饭吃到一半,沈书清突然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慢慢模糊。下一秒,头重重砸在了桌子上。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恰好瞥见了白凝嫣上扬的嘴角。
她万万没想到,白凝嫣会用这种方式算计自己的亲生女儿。
半梦半醒间,沈书清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身体,在解她的衣服。她用尽所有力气想要挣脱,却连手指都动不了。
就当那只手探进她的大腿时——
门被“嘭”地一脚踹开。
打斗声,怒骂声。
她听见有人大骂:“你他妈的!敢碰她!”
然后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沈书清强撑着睁开眼,迷迷糊糊间看见覃林把宁简按在地上,一拳一拳砸下去,每一下都带着夺命的狠劲。
“覃林……住手……”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再打下去……他会死的……你不能杀人……”
覃林的拳头终于停了。
沈书清把身上被扯乱的衣服拢好,踉踉跄跄爬过去,发现宁简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昏死过去。
她冲进卫生间,用凉水拼命冲脸,才彻底清醒过来。
“覃林,你先走。把别墅里的监控删了。记住,今天你没有来过这里,宁简也跟你没关系。”
覃林愣住:“为什么?”
沈书清看着他,声音沙哑:“因为你是个好人。”
她把覃林从窗户赶走。
下一秒,房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敲响。
“宁老板!宁老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是白凝嫣的声音。
沈书清听见那个声音,恨意像火烧遍了全身。她黑着脸猛地拉开门。
白凝嫣看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脸色瞬间大变:“你、你、你——”
“没想到吧,白凝嫣。”沈书清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真是连畜生都不如,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物件送到别的男人床上。”
白凝嫣震惊得说不出话,声音发抖:“宁简呢?你把他怎么了?”
“杀了。”沈书清身上还沾着宁简的血,踉踉跄跄地走出别墅,“我把他弄死了。”
身后的夜风里,白凝嫣的尖叫声被远远甩开。
沈书清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天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她忽然又想哭了。
可是她已经哭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