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大半。
这天,程淼拉开窗帘的瞬间,整个人愣在了窗前——外头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桂花树上也披满了雪,远远看去像开了满树的白色花簇,美得不像真的。
“下雪了!下——”
她笑着转过头,话音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
屋子里空荡荡的,连空气都是冷的。
她差点忘了——已经没有人可以分享她看见大雪时的喜悦了。
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程淼垂下眼,走到墙边那本泛黄的日历前,撕下一页。
还有七天,就要过年了。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期待。
就那样盯着日历发呆的工夫,手机响了——是杨菲菲打来的。
“淼淼!淼淼!快往外看,下雪啦!!”那头传来杨菲菲激动到破音的声音。
程淼声音平静:“嗯,看见了。”
“咦?”杨菲菲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这反应啊?以前每年下雪你不是最疯的那个吗?我记得有一年没下雪,你可是失落了整整一个冬天!”
程淼没说话。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年的那一天,她拉开窗帘,看见沈书清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给她堆雪人,脸蛋冻得通红,哈着白气,累得直喘。
然后两个人在雪地里疯玩了好一阵子,进屋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外婆端来了热乎乎的酒酿圆子汤,她们围着火炉,看着窗外的雪簌簌落下,身边坐着最爱的人。
那一刻,程淼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幸福”。
那天晚上,沈书清用彩灯把整个院子围了一圈,院子里又亮又美。两个人钻进被窝,沈书清从背后抱住她,声音轻轻的:“淼淼,以后的每个冬天,我都陪你一起看雪、一起堆雪人,好不好?”
她当时困得要死,随口嘟囔了一句:“嗯……随便。”
现在想想,那是她这辈子最蠢的回答。
如今物是人非。
程淼站在窗前,院子里只剩下雪了。
没有雪人,没有堆雪人的人,没有彩灯,更没有那个给她做酒酿圆子汤的人了。
什么都没了。
这半年,她失去的太多太多。
“淼淼?你在听吗?”杨菲菲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嗯。”
“你怎么了?情绪不对啊。”
“没什么。”程淼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就是觉得……下雪好像也就那样,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曾经最期待的事,在某个瞬间突然变得无所谓了。这种转变该怎么形容呢?
大概就是——她的心终于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临近过年,餐馆招工的价码翻了一倍。程淼觉得自己像捡了个大便宜,扎进饭店里端盘子、洗碗,晚上又跑去新开的店发传单,脚不沾地,一刻不停。
每天忙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家。洗完澡,她窝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钻进被窝开始学习。
打工占了她太多时间,她只能从睡觉的时间里硬生生挤出学习的空档。
学着学着,头一点一点往下栽。突然猛地一沉,手里的笔差点戳到自己,她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又趴回被窝继续啃书。
就这么熬着,不知不觉到了大年三十。
程淼在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帮忙。从凌晨五点半一直忙到晚上八点,连喝口水吃口饭的工夫都没有。最后她实在站不住了,躲进卫生间喘了口气。
脱掉鞋子的那一刻,她倒吸一口凉气——袜子已经粘在脚上了。
她咬着牙把袜子扯下来,脚底板血肉模糊。之前磨出的水泡挑破后没来得及养好,又继续长时间站立、走路,伤口溃烂流脓,把袜子都黏住了。
程淼拿消毒湿巾简单地擦了擦,刚处理完,耳朵里的耳机就传来经理的催促声——后厨缺人,赶紧去洗碗。
顾不上疼,她穿好鞋袜,脚一落地就是一阵钻心的痛。她一瘸一拐地挪到后厨,看见洗碗池里的碗已经堆到漫出来,地上还铺了一地。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卷起袖子,套上手套,闷头开洗。
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半,经理才结完工钱放人。
程淼拖着像是被拆过一遍的身体走在街头,到处是喜气洋洋的过年氛围——树上挂着彩灯和红灯笼,店铺门窗上贴着春联,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
天上飘着雪。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她在路边摊买了张福字,又买了两份酸菜馅儿的饺子,走到公交站台,准备去疗养院看陈秀文。
可公交车左等右等就是不来。冷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割,雪粒灌进脖子里,她缩着脖子裹紧羽绒服,脸和手冻得通红,脚也早就没了知觉。
最后她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去的那一刻,她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今天过年,对自己好一点吧。
“小姑娘,新年快乐呀!”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笑起来慈眉善目的。
程淼愣了一下,也微微笑了:“新年快乐。”
话音刚落,天空一声炸响——烟火炸开了。
五彩斑斓的光影映在她眼睛里,她看得出了神,嘴唇轻启,像个自言自语的傻瓜:“新年快乐……”
然后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一滴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今年的春节,除了杨菲菲,唯一一个对她说“新年快乐”的,竟然是个素不相识的出租车司机。
心酸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忍不住回想——以前在程家过年,虽说不怎么愉快,但至少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在一起。后来搬去外婆家,也是有人陪着的。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时候身边其实有很多人,只是她从来没发现。
直到现在,她才是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不对——她还有一个失忆的妈妈。
病房里,程淼先把买来的福字春联贴在病房的玻璃窗上然后和陈秀文并排坐着吃饺子。
陈秀文吃得眉眼弯弯,开心得像个孩子。程淼看着她,神情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妈,好吃吗?”
“嗯!好吃!”陈秀文连连点头。
程淼伸手擦去她嘴角的油渍,声音很轻很轻:“对不起啊,今天过年……我只能给你吃这个。”
陈秀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然后笨拙地夹起一个饺子,塞进程淼嘴里,嘴里还念叨着:“好吃,好吃。”
程淼鼻头一酸,眼眶发热。她把碗里剩下的饺子全赶进了陈秀文的碗里。
吃完饺子,陈秀文就喊困,一头扎在床上,呼呼大睡过去。程淼给她掖好被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
疗养院里大部分病人都被家属接回去过年了,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她也想过把陈秀文接回去,可外面风雪太大,天气太恶劣,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陈秀文睡熟后,程淼坐在走廊里,想等雪小一点再走。可雪越下越大,她索性掏出课本,找了个空房间坐下来学习。
还好,疗养院有暖气,不至于冻着。
正学着,手机突然响了,把她吓了一跳。
陌生号码。
她习惯性地挂断。对方又打来。再挂。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