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五次,第六次她终于不耐烦的接了。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轮渡的鸣笛声,海浪拍岸的声音,还有呼呼的风声——却唯独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程淼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放下笔,攥紧了手机,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说话,不然我挂了。”
她没有挂。
手机紧贴着耳朵,她全神贯注地等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对面已经挂了。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声音:
“……生日快乐。”
程淼瞳孔骤缩。
手在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眼眶一瞬间红透。
她猛地低头看了眼时间——刚好过零点。
一滴泪砸在屏幕上,碎成一片水痕。
她的呼吸都停了,死死盯着那串陌生的号码,嘴唇咬得发白,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沈书清……是你吗?”
没有回应。
电话挂断了。
她疯了一样拨回去——
空号。
再拨,还是空号。
一遍,两遍,三遍……她像听不见那个冰冷的提示音一样,手指机械地反复按着拨出键。然后愤怒一点一点地烧上来,烧得她失去了理智。
“啊——!”
她怒吼一声,狠狠把手机摔在墙上。
碎片四溅,散落一地。
她蹲下去,抱着自己,崩溃大哭。
可下一秒,她又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碎片,冲出疗养院,冲进漫天大雪里。
她在深夜的街头疯跑,一家一家地找修手机的店。一边跑一边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手机里有她和沈书清所有的回忆,那些照片、那些聊天记录,绝对不能丢。
丢了,她会疯的。
她从深夜跑到天亮,终于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维修店。
老板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损伤太严重了,修不好了。”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程淼抱着那堆碎片,失魂落魄地站在街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后悔。
可她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A城的冬天很冷。
但今年这个冬天,是程淼这辈子最冷、最冷的一个冬天。
她没钱交暖气费,只能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一层又一层,像个笨重的茧。靠着感冒药硬撑,终于熬到了春天。
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程淼停了所有打工,把全部时间砸进学习里。几次大考的排名都遥遥领先,稳稳高出一本线十几分。
手机坏了,她只能用电话手表和杨菲菲联系。
聊天中她得知,杨菲菲的成绩也有了质的飞跃,同样稳过一本线。但她的压力很大——她不算有天赋的那种人,所以只能往死里学。
程淼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们之间的话题会变成学习、变成压力。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
程淼抱着一束白色茉莉花,来到余果的墓前。
她遇见了爱盈,两人用写字的方式聊了一会儿。爱盈说,余果是个很善良的女孩。程淼点点头表示赞同。
爱盈又写下:她也是一个很天真的人。
程淼愣了一下,问她是什么意思,爱盈摇摇头没有说话。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没说几句便各自回去了。
高考前一天,程淼站在校园里,看着高三教学楼前学生们把课本甩向天空,笑得放肆又张扬。
那一幕真美好。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边——
空无一人。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在操场的草坪上,她们几个人约定,毕业那天一定要好好聚一次,放肆地玩一场。
当时沈书清凑在她耳边,轻声问:“毕业那天,你想要什么花?”
她随口答:“随便,你送的我都喜欢。”
高考当天,程淼站在考场外,看着别的同学被家人朋友团团围着嘘寒问暖,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
羡慕。
羡慕到发疯。
走进考场,语文卷子发下来,她埋头就写。写到最后一篇作文时,她愣了一下。
题目两个字:舍与得。
她刚准备动笔构思,广播里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抬头,几位穿着警服的执法人员表情严肃地站在考场门口:“请问陈秀文是你什么人?”
程淼心里咯噔一声,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上来:“她是我妈……怎么了?”
“陈秀文今天早上出了车祸,目前人处于失踪状态。肇事者没有逃逸,愿意承担责任,但主要责任在陈秀文——她闯了红灯。”
“出车祸”,“失踪”。
两个词砸进程淼耳朵里,她只觉得耳边一声嗡鸣,世界瞬间失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考场上自己的座位——阳光洒在试卷上,吊扇的风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作文题目:舍与得。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考场。
她放弃了。
跟着警车赶到事发地点,顺着路边的监控一路追到一座大山里。天色越来越暗,程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真的怕——怕陈秀文出事,怕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和她有羁绊的人也离开她。
如果陈秀文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她也活不下去了。
终于,警察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吓得瑟瑟发抖的陈秀文。
程淼看见她的那一刻,扑过去,死死地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
怀里的人是温热的。
还在。
还好,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