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
程淼是被一阵催命似的仪器声吵醒的。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一片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视线总算慢慢聚拢。
下一秒,鼻尖就涌进一股浓烈到让人想吐的消毒水味。
程淼皱了皱眉,扭头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理智终于回笼——哦,是医院。
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底下隐隐传来钝痛,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酸软无力。她咬着牙撑坐起来,脑子里还在懵圈到底是谁把她捞回来的时候,病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
杨菲菲手里拎着饭盒,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眼睛瞪得像铜铃,嗷的一声就扑了过来——饭盒都来不及放下——一把搂住她,力气大得离谱。
程淼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发了疯的藤蔓精缠住了。
“菲菲……轻点……我要窒息了……”程淼脸憋得通红,艰难地开口。
杨菲菲这才松手,把饭盒往旁边柜子上一顿,然后红着眼眶瞪她。那眼神里有心疼,有难过,还有恨不得掐死她的埋怨。拳头攥得死紧,整个人杵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声音也是抖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程淼,你知不知道,昨天我要是再晚去一会儿——就一会儿——你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程淼看见她的手在抖,看见她的眼泪砸下来,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杨菲菲是真的怕了。
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惧,透过那双发抖的手,狠狠撞进程淼心里。
她鼻子一酸,低下头,眼泪砸在雪白的床单上,小声嗫嚅:“我……我其实,没想死的……真的……”
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委屈,也带着心虚。
她抬起头,对上杨菲菲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泪崩了。
杨菲菲又扑过来抱住她,程淼这回没再推,直接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哭到浑身发抖,哭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到嗓子劈叉,哭到脑子缺氧。
两个人抱头痛哭了好一阵,才总算把情绪稳住。
杨菲菲抹了把脸,说回去给她拿换洗衣服,临走前还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你给我老实待着,别乱动!”
程淼没说话,只是乖乖点头。
等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太阳发呆。
没死成。
阴差阳错被杨菲菲捞回来了。
这算是……命运给的第二次机会吗?
她闭上眼,昨天晚上濒死的那一幕还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水漫过口鼻的那一刻,她挣扎了。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怕了,手臂拼命拍打水面,肺里像被火烧一样疼。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死亡这么可怕。
她是真的不敢死了。
哪怕日子再难,她也要活下去。
正想着,门突然被敲响了。
程淼疑惑地转头,就见迟温拎着果篮走了进来。
他把果篮放下,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来,声音轻得像怕吓着她:“淼淼,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淼看着他,缓缓开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迟温神情温柔,眼里全是心疼,“你和小清关系那么好,我是她哥哥,也就是你哥哥。”
程淼垂下眼。
她知道迟温是好意,可她一看见他,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沈书清。
她不想再欠那个人什么了。
欠得太多,真的还不清了。
“我和沈书清已经结束了。”程淼声音平静,“所以你也没义务帮我什么。”
迟温面露惊讶,有些急切地说:“不,不是这样的,淼淼,小清她……她有苦衷的,她是——”
“够了!”
程淼打断他,头疼得像要裂开,表情痛苦:“我不想知道她有没有苦衷,我不关心。我和她之间,再也没有‘我们’了。再也没有了。”
迟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到她手里:“这是欠条,我帮你拿回来了。”
程淼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是程可月借高利贷的那张欠条。
她猛地抬头:“你替我把钱还了?还了多少?”
“七十万。”迟温语气淡淡的。
程淼闭了闭眼,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欠条,心里把放高利贷的那群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一群王八蛋!!
“谢谢。”她深吸一口气,“钱我会尽快还你。”
“没关系,不着急。”迟温说,“你什么时候还都行。”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说什么。程淼没接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迟温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后,程淼低头盯着手里那张欠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压在胸口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一滴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一点点把欠条撕碎,然后高高抛起,仰起头,迎接那些碎屑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
嘴角终于上扬了一个弧度。
她在笑。
可那笑容里,全是心酸。
两天后程淼就出了院。
杨菲菲被家里人催着回去上课,临走前让她发毒誓保证不会再做傻事,还夸张地逼她写了个保证书,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到家时她发现屋里很干净,明显是被人收拾过了。
程淼瘫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眼睛上,世界陷入黑暗。
脑子里的账本自动翻开了——欠迟温七十万,加杨菲菲那儿借的钱,一共八十万,再算上陈秀文在疗养院的费用……数字大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好在,这些钱可以慢慢还,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了。
为了活下去,程淼只好一边上学一边打工。
高三学生的身份摆在那里,打工时间短又不自由,很少有地方愿意要她。最后她只能在每天放学后去一家烧烤店当服务员,每天忙到后半夜才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家,倒头就睡。
累。是真的累。
但她咬着牙,一天一天地熬。
服务员工资低得可怜,一天干五个小时,到手七十五块钱。这点钱勉强够她活着,疗养院的费用?想都别想。
她只能厚着脸皮,一笔一笔地欠着。
闷热的夏天就这么一天天熬过去了,秋天短得像打了个盹,还没来得及感受就没了影。然后冬天就来了,裹着冷风和寒意,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这天程淼正在后厨洗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她脱下手套接起来,是疗养院打来的——最后的期限,再不交钱,陈秀文就要被赶出来了。
挂断电话后,程淼双手撑在洗碗池边,脑袋无力地垂下去。腰上的酸痛一阵阵袭来,脚早就肿得不像样子。
周末两天,她全天都泡在店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两天挣四百块钱。
为了这四百块,她拼了命地干。
终于熬到下班,程淼手里拎着打包的剩菜,浑身散发着让人退避三舍的油烟味,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走到公交站台。
她刚站定,站台上原本等车的人齐刷刷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有人捂着鼻子,有人露出嫌弃的表情。
程淼低头闻了闻自己——确实挺难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