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无表情地走到人群最远的那一头,安静地站着。
上了公交车,她习惯性地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眼。
脑子很快就变得昏昏沉沉。
太困了。眼皮再也抬不起来。
“醒醒!到终点站了!”
程淼被司机的声音炸醒,一脸茫然地看着陌生的终点站。
下车后她站在站台边看路牌,发现离家的距离——还有至少五公里。
晚上十点,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了。
她舍不得打车,只好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等她终于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整个人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连呼吸都费劲。但她还是强撑着洗完澡,又把从店里带回来的剩菜热了热。
头发都懒得吹,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她就坐在沙发上狼吞虎咽地扒饭。
填饱肚子后,脚底板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抬脚一看,脚底起了一排水泡,密密麻麻的。
她拿出针,一个接一个挑破,把里面的水挤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直接瘫在沙发上,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这一夜,她就在沙发上睡的。
第二天醒来,脑子昏沉沉的,一量体温——三十八度。
她灌了感冒药,强撑着去学校,结果上课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皮直打架。
最后被老师赶出了教室。
老师根本不听她解释,她也懒得解释,就蹲在教室门口,竖起耳朵听课。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她冻得直哆嗦,缩着脖子,喷嚏一个接一个。
晚上回去的时候烧还没退。
没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家附近的小诊所。打吊瓶,买药,走出诊所的时候,她感觉心在滴血。
一进一出,四百五十块。
没了。
程淼第一次觉得,赚钱真的太难了,太累了。她不敢想外婆当年是怎么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的,也想象不出陈秀文这些年又是怎么把他们仨养大的。
想到陈秀文,她才惊觉——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去看过她了。
第二天她请了病假,买了一大袋鸡蛋糕,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去了郊区的疗养院。
来之前,她厚着脸皮找迟温借了五万块。疗养院的钱不能再拖了,否则陈秀文没地方去,她也别想继续上学了。
陈秀文看见程淼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她拉着程淼的手,一个劲儿地向同屋的病人介绍——这是她最宝贝的女儿,学习特别好,特别孝顺。说这些话的时候,陈秀文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程淼看着陈秀文,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瘦了。
整个人又瘦又黄,像被抽干了水分。
程淼红了眼眶,把带来的鸡蛋糕塞到陈秀文手里。陈秀文接过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程淼。
然后她哭了。
“妈,你哭什么?”程淼伸手帮她擦眼泪。
陈秀文声音哽咽:“小淼也爱吃鸡蛋糕,和我一样。在家里,我们母女两个最像了。”
程淼整个人僵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陈秀文,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秀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无论程淼怎么问,她都不再开口。
程淼也分不清,陈秀文到底是真想起来了,还是没想起来。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程淼站在门口回头看。
陈秀文站在病房的窗口,朝她挥手。
程淼喉咙发紧,眼眶泛红,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逃一样地走了。
坐上回去的公交车,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一颗颗往下砸。
她既希望陈秀文能记起自己,又害怕她记起那些让她痛苦绝望的事情。
如果记起自己的代价,是要让陈秀文重新承受那些痛苦——那程淼宁愿她这辈子都不要想起来。
这些痛,有她一个人扛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翻过去。
程淼的生活从两点一线,变成了三点一线——学校,打工的地方,家。
三个地方来回打转,像是被钉死在一个看不见出口的循环里。
因为忙着活下去,她再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那些让她痛苦的人和事。
杨菲菲偶尔会在放假的时候来看她,两个人就窝在家里看电视,聊天。程淼知道,杨菲菲是害怕她会再想不开,才会隔三差五横跨半个城市来找她。
她很感激。
但慢慢地,她发现了一件很难过的事——她和杨菲菲之间,好像渐渐没有话题可以聊了。
有时候聊着聊着,空气突然就安静了,两个人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这是过去十七年从来没有过的事。
都说环境会改变一个人——果然是真的。
偶尔深夜失眠的时候,程淼会翻出沈书清的照片。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心脏还是会隐隐作痛。
后来她干脆把所有照片都塞进了一个纸箱里,连同所有和沈书清有关的东西,全部封了进去,扔进了杂物间。
把回忆封起来的同时,她顺便也把自己的心封上了。
放寒假后,程淼一刻不停地辗转在各种打工场所,只为了能多赚点钱。
这天她正在后厨洗碗,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她脱下手套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以为是诈骗电话,顺手挂了。
下一秒,电话又打了进来。
不依不饶,好像一定要她接一样。
她拿着手机,前脚刚离开洗碗池——
后脚,头顶上的电灯泡就掉了下来,砸进洗碗池里,瞬间火花四溅。
与此同时,手里的电话也断了。
程淼瞪大眼睛站在原地,魂都吓飞了一半。
差一点。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被砸到的就是她了。
下班后,她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盯着那个陌生号码,心里五味杂陈。
很乱。很复杂。
甚至还生出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没人接。
眼里的失落浓得快要溢出来。
她看着车窗玻璃里倒映出的那张疲惫的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程淼啊程淼,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傻不傻。
人家估计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