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的陈秀文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嘴就没停过。那一声声软糯又执着的“月月”,此刻听在程淼耳朵里,变成了最刺耳的嘲讽和煎熬。
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啪!”
扫把被她猛地摔在地上,竹制的杆柄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暴戾的巨响。
陈秀文的念叨被打断了。
程淼猛地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一脸茫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母亲,积攒了一整天的绝望、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够了!!!”
她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又尖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
“你给我闭嘴!!!”
程淼伸手指着满地狼藉,又猛地指向自己,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底是濒临破碎的疯狂:“你看看这个家!你看看我!这一切都是你最爱的那个月月害的!”
“如果不是因为她,债主就不会找上门!我也不会平白无故欠下一百二十万!我不会累得像条狗,家也被搞成这个样子!”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眼泪混着绝望喷涌而出,顺着脸颊疯狂地往下掉。
“你认不出我没关系!你忘记一切也没关系!可你为什么还要在我耳边念叨那个名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声音凄厉得不像样。喊完,她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啜泣。
而陈秀文,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哆嗦,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怯生生地缩回手,嘴唇颤巍巍地动了动,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一直收拾到后半夜她才蜷在沙发上合了眼。
程淼连外套都没脱,浑身的疲惫还没散去,就被一阵轻轻的摇晃搅碎了浅眠。
有人一遍遍推着她的肩膀,动作小心翼翼,却扰得人不得安宁。
程淼眉头死死拧起来,心底积压的烦躁翻涌而上。眼皮重得睁不开,只想再睡一秒。可那摇晃没停,紧接着,熟悉又刺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茫然的小心翼翼——
“月月,醒醒,有人打电话,手机一直在响。”
“月月”两个字,依旧像根细针,扎得她神经生疼。
程淼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没散的红血丝,眼神浑浊又疲惫。入目是陈秀文举着她的手机,一脸无措地看着她。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耐烦地接过手机,指尖都带着困乏的酸胀。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没有备注,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陌生。她眯眼细看,那串数字前缀——是戒毒所的专线。
程淼的心猛地咯噔一下,莫名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她屏住呼吸,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沙哑得厉害:“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戒毒所工作人员公式化却凝重的语气,一字一句传进耳朵。
起初程淼还能勉强集中精神听着。可随着对方的话语继续,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原本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最骇人听闻的事。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边瞬间响起尖锐的耳鸣,滋滋的杂音彻底盖住了电话里的声音。全世界都变得安静又嘈杂。
大脑在这一刻轰然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只剩下工作人员说的那几句话,在空白的脑海里反复盘旋,却又抓不住任何头绪。
手里的手机几乎要滑落。她浑身僵硬地坐在沙发上,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陈秀文担忧的呼喊、窗外的风声、客厅里残留的狼藉,全都离她远去。
她陷入了一片无边的死寂与混沌。
再往后的记忆,彻底断了片。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挂断电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陈秀文交代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怎么搭上车、怎么一路赶到戒毒所的。
那段路程,那段时间,成了她脑海里一片空白的虚影。
等她再次找回一丝意识时,人已经站在戒毒所冰冷的大门前。脚底踩着坚硬的水泥地,冷风刮在脸上,才让她有了一丝真实感。可之前所有的过程,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彻骨的寒意。
戒毒所的铁门透着冷硬的灰,锈迹顺着铁栏纹路蜿蜒,像一道化不开的疤。程淼就站在那扇门前,脚下是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水泥地,可浑身的血液却像是被冻住了,僵在四肢百骸里,动弹不得。
耳边还反复回荡着刚才工作人员低沉又漠然的话语,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钝重地疼——
“程可月死了。毒瘾发作,熬不住了,撞墙自尽的。”
死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程可月。她的亲姐姐。那个她从小厌憎到骨子里的人,就这么没了。
她想起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想起程可月永远蛮横无理的模样,想起她一次次闯祸后理所当然的索取,想起她毒瘾缠身时面目狰狞的威胁,想起她欠下高利贷后躲起来、把烂摊子全丢给自己时的决绝。
那些厌恶、怨恨、厌烦,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了她十几年。她曾无数次在心里埋怨,甚至想过再也不要和这个人有任何牵扯。
她恨过程可月。恨她的自私,恨她的堕落,恨她毁了自己,也搅乱了自己的生活。
可她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程可月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十九岁。
不过才十九岁的年纪,明明人生才刚刚展开,却彻底葬送在了毒瘾的深渊里。以最惨烈、最绝望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向停尸间。
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压抑。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光线,昏沉的灯光落在冰冷的停尸台上。那具覆盖着雪白白布的身体,安静得毫无生气——底下躺着的,是她的姐姐,程可月。
程淼就站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那块白布。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掌心沁出冷汗。
她没有想哭。
心里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毕竟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温情脉脉的姐妹情深,有的只是数不尽的隔阂、争吵与怨怼。她对程可月,从来都谈不上半分感情。
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却密密麻麻地裹住了她的心脏。
有释然——终于不用再被她纠缠,不用再为她收拾烂摊子。
有怨怼——到死都不肯好好活,偏要走上这条绝路。
有茫然——那个和她有着血缘牵绊的人,真的彻底消失了。
还有一种钝钝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她在这世上,本就寥寥无几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阳光透过停尸间的小窗,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尘,落在白布边缘。明明是温热的光亮,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心里像是被搅成了一团乱麻,恨与怅然交织,厌恶与空落纠缠,翻涌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的出口。
原来再讨厌的人,当她真的彻底离去,当血缘里的牵绊硬生生被斩断——剩下的,也不单单只有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