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合上,那股阴魂不散的消毒水味儿总算是被关在了里头。
程淼死死抱着怀里那方素白的骨灰盒,指节泛白,骨头发酸。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冻到心脏,沉得像整个世界都压在胸口。她一步一步挪下台阶,在门口站定,茫然地抬起头。
天蓝得刺眼,阳光毫无保留地砸下来,白晃晃的一片,扎得她眼眶猛地一酸——滚烫的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把整个世界都搅成了一团模糊的惨白。
短短几个月,生离死别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场景。上一次,她抱着外婆的骨灰走出来,心口像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这一次,怀里换成了程可月,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塌得连渣都不剩了。
“世事无常”这四个字,从前觉得是课本上轻飘飘的话。现在才知道,那是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骨头缝里的疼。
人生如戏?去他妈的剧本。她想不通,凭什么自己拿到的这一版,全是破碎和失去。疲惫像潮水一样灌进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让她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郊外的风带着草木香掠过发梢,她把程可月的骨灰缓缓埋进白桦树下松软的泥土里。洁白的树干笔直地指向天空,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说些什么。
下辈子,程可月,你一定要活得坦荡,活得热烈,好好做一回自己。别再浑浑噩噩,别再辜负这一生。
程淼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步挪到家门口。连日来的奔波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抽干了。连掏钥匙这个动作,她都做得艰难又滞涩。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瘦弱的身影蜷坐在门槛边——是陈秀文。她正不安地东张西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里全是不知所措的焦灼。
看见程淼的那一刻,那双慌乱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程淼紧紧抱住。
怀抱剧烈地颤抖着,陈秀文的声音碎在她的颈窝里,又慌又怕:“我……我还以为,你也不要妈妈了……”
程淼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
这是记忆里前所未有的拥抱。带着妈妈独有的温度,裹着满心的惶恐和依赖。
她迟疑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手臂,第一次主动、用力地回抱住了陈秀文。
滚烫的酸意猛地冲上眼眶,逼得眼底迅速泛红。她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翻涌的委屈、悲痛和疲惫都咽回喉咙里,可胸腔里的哽咽还是控制不住地起伏。
鼻尖萦绕着妈妈熟悉的气息,她忽然生出一阵尖锐的庆幸。
还好。
还好陈秀文失忆了。
还好她不用记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不用陪着自己一起被这些接二连三的噩耗碾碎。
不然,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里,就又多了一个在痛苦里挣扎的人。
暮色漫进狭小的屋子,厨房里飘出温热的饭菜香。那是程淼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烟火气。
她走进客厅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餐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四菜一汤——清蒸鱼、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她最爱的菌菇汤。
每一道,都是她最喜欢的。
陈秀文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挂着笨拙又温柔的笑,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快,快坐,尝尝妈做的菜合不合胃口。”
程淼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满桌熟悉的菜,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她缓缓看向陈秀文,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忐忑:“妈,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秀文笑得更温柔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又亲昵,没有半分迟疑:“妈当然知道你是谁啊。你是我的女儿,是妈妈最爱的女儿。”
那一瞬间,程淼眼底刚刚亮起的光,啪地一下灭了。
只剩一片死寂的黯淡。
原来,母亲只是凭着本能爱着自己的女儿——还是把她当成了程可月。她依旧记不起自己的模样,记不起过往的点点滴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饭。温热的饭菜滑进喉咙,却尝不出半点滋味,满嘴发苦。
陈秀文坐在对面,全程眉眼带笑,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碗里的菜很快堆成了小山。这顿饭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看似平和温馨,却沉甸甸地压在程淼心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程淼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没有。
程可月走了。
可她生前欠下的巨额债务,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了程淼身上。
她清楚地记得——距离追债人上门的日子,只剩二十八天。
而她翻遍了所有银行卡和钱包,浑身上下凑起来,只有五千块钱。
这点钱,勉强只够她和生病的陈秀文活两个月。连债务的零头都算不上。
她还在上学,根本没时间和精力去赚钱;陈秀文记忆混乱,身体也垮了,每个月都要买药看病,连出门工作都是奢望。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她们母女俩怎么活下去?
程淼脑子里一片空白,无边的恐慌和无助把她裹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困难。
恍惚间,外婆慈祥的面容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一个荒唐又绝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动用外婆留下的退休金。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程淼就猛地攥紧了被子,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心底涌起浓烈的羞耻感。
她一直鄙夷舅舅他们为了钱不顾亲情的嘴脸。可现在,自己竟然也要打外婆养老钱的主意。
她觉得自己无比可耻,和那些冷漠自私的亲人没什么两样。
可除了这条路,她别无选择。
一边是心底的道德底线,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债务、走投无路的生活,还有需要她照顾的母亲。
程淼紧紧闭上眼,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夜色像块沉重的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程淼坐在床边,指尖冰凉,眼神里却没有一丝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在心里千百遍对着虚空道歉,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外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除了这样,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话落,她猛地站起身,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隔壁房间里,陈秀文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程淼轻轻带上房门,把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她记得杨菲菲曾经问她:“你一个人住外婆这间房,不怕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