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榨干了程淼最后一丝力气。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又冲又闷,压得人喘不上气。她勉强撑起散了架的身子,趴在母亲陈秀文床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一截一截地往下坠,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
睡得不踏实。眉心拧着,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可迷迷糊糊间,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顶,动作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那是母亲才有的温度。
程淼猛地从浅眠里弹醒。睫毛颤了颤,她费力睁开酸胀的眼。
病床上,陈秀文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不再是昏迷时的死寂,正温柔地凝着她,指尖还停在她发丝上。
“妈……”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声音沙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撑着床边站起来,急急凑近,“你感觉怎么样?哪儿不舒服?”
陈秀文盯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和浓重的乌青,嘴角慢慢牵起一抹虚弱的笑。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瘦削的脸颊,满眼都是心疼:“月月,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月月。
两个字像根冰针,猝不及防扎进心脏。
程淼浑身一僵,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血液像是被冻住了。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微微发抖,强压着翻涌的慌乱:“妈,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陈秀文却还是笑,眼神专注又温柔,没有半分迟疑:“你是月月啊,是妈妈的女儿,妈妈怎么会认错。”
程淼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中。
耳边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错愕、无措一起涌上来。她看着母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浑身发冷。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病房的,脚步慌乱得差点摔倒。
医生办公室里,她死死攥着衣角,呼吸急促地听着主治医生说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病人是比较严重的脑震荡,脑部神经受损,引发了记忆错乱,脑外伤后常见的并发症。”医生的语气平静。
“那她……全忘了吗?谁都认不出来了?”程淼的声音里带着乞求,眼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光。
“不是完全失忆,是选择性遗忘。她潜意识里屏蔽了一部分记忆,只留下了印象最深的片段,所以才会认错人。”
程淼身子一晃,扶住办公桌才勉强站稳。那点仅存的希冀,碎得干干净净。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她……什么时候能记起来?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这个说不准。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只能后续做康复治疗,看病人自身的情况。”
走出办公室,医院的走廊冷得像冰窖,惨白的灯光照在身上,没一丝温度。程淼走到长椅上坐下,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她缓缓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指尖深深嵌进掌心。
连日来的疲惫、对母亲病情的焦虑、此刻母亲认不出自己的绝望——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心底的累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疲惫,压得她喘不上气。喉咙哽得发疼,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沉重,把她整个人裹得死死的。
程淼小心翼翼地扶着陈秀文,一步步挪到自家小院门口。
抬眼的瞬间,她脚步猛地顿住。
原本紧闭的木质大门歪歪斜斜地敞着,门板上留着几个狰狞的鞋印,合页被硬生生踹变了形,木屑落了一地。风卷着灰尘从门洞里灌出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破败。
“妈,你在这儿等一下,别乱动。”程淼心头一紧,下意识把母亲护在身后,快步冲进屋。
推门的刹那,一股混乱的破败感扑面而来。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倒流。
客厅一片狼藉。抽屉被整个抽出来扔在地上,衣物、书本、杂物撒得满地都是;柜门大敞着,东西被翻了个底朝天;茶几被推倒,碎玻璃散了一地;连沙发垫子都被刀子划开,棉絮翻在外面,乱糟糟地堆着。
不用想,程淼第一反应就是那两个贪得无厌的舅舅们。
之前他们就三番五次上门闹,就为抢外婆留下的房产证和退休金,搅得家里鸡犬不宁。
她攥紧拳头,怒火往上蹿。可目光扫过墙面电视机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屏幕正中央,赫然贴着一张刺眼的白纸。
纸上的字是用粗黑马克笔写的,字迹嚣张又凶狠,每个字都透着威胁——
一个月内,连本带利还清一百二十万,否则后果自负!
一百二十万!
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程淼的天灵盖上。她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一把扯下那张纸,指尖用力到泛白,把纸团死死攥在手心,指节都泛了青。
不是舅舅们翻的。
这是程可月欠下的高利贷。是来追债的。
她缓缓转过身,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眼前这片不堪入目的狼藉,耳边是自己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口的陈秀文身上。
失去记忆的母亲,全然不懂眼前的混乱意味着什么。她眼神茫然,局促地攥着衣角,站在满地狼藉的门口,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畏畏缩缩的,连脚都不敢往里迈。
她忘了所有的纷争,忘了所有的苦难,也忘了眼前这个女儿,只剩一身脆弱,茫然地看着这片狼藉。
程淼就那样看着她。
看着这个自己拼尽全力守护、却再也认不出自己的母亲。看着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家。看着手心里那团代表着巨额债务的纸。
连日来所有的疲惫、焦虑、绝望、委屈、压力,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像山洪一样把她吞没。
医院里母亲失忆的打击,舅舅一家无休止的纠缠,突如其来的百万债务,还有眼前这个懵懂无助、需要她全盘托底照顾的母亲……所有的一切压在一起,连喘口气都觉得奢侈。
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点退路。
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那一刻,程淼心底破天荒地冒出一个冰冷又绝望的念头——
好累。真的撑不下去了。
不如,就拉着身边这个茫然的母亲,一起解脱吧。
她站在一片狼藉中,浑身发冷,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绝望。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剩下彻骨的疲惫和放弃一切的念头。
夕阳的余晖透过残破的窗棂,惨淡地照进狼藉的客厅。
满地的混乱被程淼一点点清理。她弯着腰,一声不吭,动作里全是压着的怒火。汗水混着灰尘顺着脸颊滑落,黏腻得让人烦躁。可耳边那道反复的、絮絮叨叨的声音,像根针,一下下扎在她的神经上。
“月月,家里怎么变这么乱呀?”
“月月,你说话呀,妈妈害怕……”
“月月,你怎么不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