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果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然后又迅速归于平静。

余家搬得飞快，连夜逃离A城，连女儿的尸体都没来得及处理——或者说，根本不想处理。

跳楼自杀，警方很快结案。沈书清花了很大一笔钱，把余果葬在A城最好的墓园里。几人在殡仪馆里为她办了一场追悼会，但来的人寥寥无几，冷清得让人心寒。

孟子江和秦述是最先到的，两人穿着同款黑色运动服，怀里抱着白菊花。吊唁完，谁也没多说一句话，红着眼眶走了。

程淼和杨菲菲的眼睛早就哭成了核桃。赵熙澄像丢了魂一样站在一旁，目光空洞。沈书清蹲在殡仪馆门口的花坛边，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烟雾缭绕间看不清表情。

后来来了一个聋哑女孩，用手机打字告诉她们，她叫爱盈，是余果的朋友。

爱盈看着余果的遗像哭到几乎晕厥，赵熙澄和杨菲菲连忙扶住她，轻声安慰。

然后，再也没有人来了。

程淼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忽然觉得荒唐。世态炎凉这四个字，她今天算是领教到了。

她走到花坛边，从沈书清嘴里抽出那根抽了一半的烟，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烟蒂，嗓子哑得不像话：“别抽了，再抽下去，你得提前给自己也买个墓。”

沈书清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苦：“嗯，买个双人墓。死了也要跟你在一起。”

说完，她把脑袋沉沉地靠在程淼肩膀上。

程淼疲惫地笑了一声，把从沈书清嘴里拿过来的烟塞进自己嘴里，学着她的样子吸了一口——

“咳咳咳——”

下一秒她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书清轻轻拍着她的背，把烟夺回来：“别乱学，抽烟对身体不好。”

程淼看着她：“知道不好，怎么不戒？”

沈书清心虚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会戒的。”

程淼看了她很久，最后只叹了一口气。

爱盈一直陪她们待到晚上才离开，就在几人也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门口。

程淼看清来人，瞳孔骤缩。

杨菲菲更是不可思议地捂住了嘴：“王……王老师？”

王岩中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整个人憔悴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枯叶。他放下花，没有抬头去看黑白照片里的女孩——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撑不住了。

“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师请你们吃烧烤。”

如果是一年前，听到这句话杨菲菲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可现在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余果再也不能跟她们一起去吃老王请的烧烤了。

眼泪又掉下来了。

烧烤摊是路边那种最普通的小摊，塑料凳子，一次性杯子，烟火气很重。

王岩中说随便点，但谁都没有胃口，随便挑了几样应付。

等烧烤的时候，王岩中一口气干了一整瓶啤酒。脸涨得通红，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这可能是老师最后一次请你们吃烧烤了。”

程淼心里猛地一沉：“王老师，什么叫最后一次？”

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王岩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服务员刚才拿过来的烧烤都要凉了，才开口：“老师很快要被调走了。虽然不能带你们到毕业，但老师还是希望——比起学习成绩，你们更要……”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眼眶红得厉害，“你们更要爱惜生命，爱惜自己。”

程淼的眼泪一瞬间掉了下来。

杨菲菲掏出纸巾擦眼睛，沈书清红了眼眶，赵熙澄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们问王岩中为什么要调走，他只含糊其辞的说这是上面领导的决定，具体的原因他也不清楚。

然后，那顿烧烤，几个人沉默着吃完了。

最后王岩中看着她们安全坐上出租车，自己又一个人坐在街头，对着满桌空酒瓶，哭得像个孩子。

那个一向乐观幽默的班主任，在那天晚上坐在路边摊的塑料椅子上哭得痛不欲生。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多关心她们一点，为什么不能再多护着她们一点。

余果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花拍碎了所有人。

学校提前放了暑假。曾经挤破头也要考进去的重点高中，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沈书清查到了余果校外的男朋友——吴忘。

不久前那个男人被房东发现死在了出租屋里，肩膀上插着一把水果刀。警察只在刀上验出了他自己的指纹，结案结果是自杀。

法医在验尸时发现，吴忘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掰开一看，是一个很普通的珍珠发夹，上面的漆已经掉了不少，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吴忘的尸体没有家属来认领，最后被殡仪馆拉走，做了公益树葬。

没多久，余果和吴忘之间的往事被人扒了个底朝天，铺天盖地地挂在网上。无数陌生人在上面激烈讨论，对着两个已经死去的人口诛笔伐。

沈书清和赵熙澄花钱找了黑客，直接封了那些凑热闹的账号。程淼和杨菲菲也没闲着，在网吧开了十几个马甲号，一条一条地替余果澄清。

这场闹剧持续了很久。

后来的某天程淼才知道，王岩中被降职调任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她和沈书清的恋情。

王岩中包庇了她们，不作为，成了那些眼红他的老师们绊倒他最大的把柄。

王岩中能力出众，教学负责，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好老师。他从来不以学习成绩去定义一个学生的好坏，这一点，很少有老师能做到。

可他做到了。

每年的教师节，办公室里只有他桌上的礼物和鲜花最多。他还蝉联了七年优秀教师，拿了无数奖状和奖金。

眼红他的人太多了。

程淼知道真相的那天，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了很久。

沈书清知道后，一个人坐在房间的地板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愣了一整天。

“我不转学！”

客厅里，杨菲菲“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杨妈妈把手里的遥控器狠狠摔在茶几上：“你看看你们那个学校都是些什么人！搞同性恋的，早恋的，跟男人乱搞得艾滋病的——那是正经人待的地方吗？！”

杨菲菲嘴唇发抖：“可是妈妈……你口中那些不堪的人，是我的朋友啊。我比你更了解她们，她们不是那样的人，至少我敢肯定她们一定不是坏人。”

“她们是不是坏人我不关心！”杨妈妈的声音尖锐得像刀片，“我只担心我的女儿不能跟那种人在一个学校！”

那天晚上，杨菲菲跟妈妈彻底谈崩了。

连一向温和的爸爸，这次也没有站在她这边。

杨菲菲知道，转学这件事，是板上钉钉了。

另一边的赵熙澄在房间里收拾出国的行李。

收拾到一半，她看见了书桌上那张合照——是那年几个人在沈书清家聚餐时拍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照片上余果的脸。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照片贴在胸口，紧紧抱住。

一滴泪滑落。

突然敲门声响起。

“宝贝，在收拾了吗？”

赵熙澄连忙擦掉眼泪，把照片藏进行李箱的夹层里，走过去开门：“嗯，在收拾了。”

赵妈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下个星期的机票已经订好了。最后这几天跟朋友们告个别吧，可能短期内都不会再回来了。”

赵熙澄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