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清骑着机车带程淼飙到校门口的时候,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扭头就跑。
后门荒得长满了草,铁锁生锈,沈书清一脚踹上去,硬生生砸开,拽着程淼就钻了进去。
学校里安静得不正常,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盖住。
好好的学校,一夕之间,变成了鬼屋。
天台上,余果站在栏杆外面,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晃。
杨菲菲嗓子已经哑了,眼眶红得快要滴血:“果果,你下来,上面太危险了,你会掉下去的——”
赵熙澄脸色铁青,大步跨过去,伸手的瞬间声音却软了下来:“果果,下来。我帮你。那些在网上造谣的,等我查出来,一个一个撕烂他们的嘴。你别怕,你还有我们。”
“别过来——!!!”
余果嘶声尖叫,身体猛地一颤,眼看着就要往下栽。
杨菲菲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拽住赵熙澄:“好好好,我们不过去!你别往前了,求你了——”
她声音碎成了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果果,你看看下面,这是十楼,学校最高的教学楼。你不是恐高吗?你站那儿,不害怕吗?”
余果低下头。
十楼的高度,风从脚底灌上来,心都在抖,腿软得快要撑不住。
楼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老师,同学,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没有担心,没有心疼。
只有冷漠。
看热闹。
还有——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激动和幸灾乐祸。
余果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生病被曝光的当天,她妈带她去医院,全家人都去体检。
结果出来之前,她跪在家里的客厅地板上整整三个小时,听着那些曾经说最爱她的人,一字一句地骂她。
“你还有脸活着?”
“你怎么不去死?”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妈妈这么恨她。
恨到恨不得从来没有生下过她。
就连一直护着她的姐姐、哥哥、爸爸,也全都站在了妈妈那边。
她一夜之间,成了全家最大的罪人。
被他们判了死刑。
可是他们好像忘了——她也是受害者啊。
好在全家人都没感染。
哥哥姐姐赶回学校,爸爸放心地去上班。
余果跟在妈妈身后,一路沉默。
上车前,妈妈扔给她一个口罩和一副手套,眼神嫌恶得像是看什么脏东西。
“戴上,坐后面去。”
余果乖乖戴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坐上后排。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她死死咬住嘴唇,连哭都不敢出声。
回到家门口,墙上被人用红色油漆泼满了大字——
“艾滋病滚出去!!”
“去死!!”
“不要脸!!”
“就是她!砸——!”
人群中一个大妈尖声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余果身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妈妈。
“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后果。”
妈妈说完,转身开车走了。
把余果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一个鸡蛋砸在脑袋上。
腥臭的蛋液顺着头发往下淌。
然后是烂菜叶,是更多的鸡蛋,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余果没有躲。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整整两个小时。
那天她的眼泪好像流干了。
人群散了以后,余果自己把身上的烂菜叶和蛋液一点点拿掉,开门进屋,拿扫把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拿抹布去擦墙上的红油漆。
可是油漆擦不掉。
她用力地擦,手腕都痛了,那一片刺眼的红还是死死钉在墙上。
她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满墙的红色,终于放声大哭。
身边空无一人。
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抛弃了她。
那天晚上爸妈没有回来。
余果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坐了一整夜。
她觉得时间好像停了。
那一夜好长好长,长得像一辈子。
她不想天亮。
天亮了,就要回到那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她只想听着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只想外面的天永远是黑的。
这样就没人看见那些字,沉睡中的人们就不会记得她的不堪。
可天还是亮了。
阴天,乌云压得很低。
她走出门,发现昨天好不容易擦掉的油漆,又被重新写上了新的。
刺眼的红,像是在嘲笑她:不管你怎么努力隐瞒,那些不堪还是会被人发现。
余果跑到很远很远的小卖部,借了电话打给妈妈。
“喂,妈妈,是我,余果。”
“什么事?”妈妈的语气冰冷充满了不耐烦,好像她多说一个字对妈妈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您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还能回去吗?托你的福,家里被毁成这样,我和你爸的工作也受了影响——余果,我当年为什么要生下你?我真是脑子进水了,生了你这个讨债鬼——”
后面的话,余果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知道,爸爸妈妈不要她了。
电话挂断,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小卖部那位年迈的老爷爷。
老爷爷说钱给多了。
余果笑了笑,嘴角弯了弯,眼睛里却没有光:“没事,反正我也用不着了。谢谢您,祝您生意兴隆。”
“哎哟,好乖的娃子。”老爷爷笑起来满脸皱纹,从柜台上拿了一袋饼干塞进她手里,“拿着走。爷爷看你好像不开心啊,这么漂亮的娃娃要多笑笑。我有个孙女跟你一样大,可调皮了。”
余果看着手里的饼干,眼泪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嘴唇,站在人行道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吴忘的出租房。
那个狭窄破旧的出租房里,曾经有过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突然想起吴忘那天说过的话。
他说她太干净了,干净到想要弄脏。
现在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余果转身想走,又想起那天她用刀捅进吴忘的肩膀——不知道他的伤口怎么样了,会不会感染。
最后她还是推门进去了。
屋里静悄悄的,有一股不寻常的臭味。
然后她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饼干掉在地上。
余果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吴忘死了。
鲜血染红了床单,滴落在地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没有呼吸。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他没有去治疗。
他选择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