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阮青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程淼辗转打到赵敏那儿,才得知阮青被家里锁起来了——逼她嫁人。阮青不肯,闹到要割腕。人现在躺在医院里,阮家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程淼说要去看她,赵敏却拦住了:“现在阮家严防死守,除了异性,任何同性都不让靠近。你来了也见不着人,搞不好还要被当成她‘女朋友’给打出去。”
程淼想了想确实不想蹚这趟浑水,只好作罢。可心里那块石头始终悬着,便托赵敏偷偷拍几张照片发过来。
照片里的阮青已经脱离了危险,正窝在病床上胡吃海喝,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程淼盯着屏幕看了半晌,终于松了口气——能吃能喝,应该没事。
年假结束,工作室堆了一堆订单,全是冲着阮青的设计来的。程淼对服装设计一窍不通,阮青又不在,只能硬着头皮把订单全推了,自己一个人做点线上成衣,勉强维持着生计。
阮青什么时候能回来?还能不能回来?全是未知数。程淼一个人撑不了太久,难道又要重新开始找工作了吗?
那天她在工作室待到很晚,做完最后一件衣服,抬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了。
她连忙起身收拾东西回家。走到地下停车场,远远看见自己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昭禾。
上次她从那家咖啡店落荒而逃,两人就再没联系过。
自从她知道昭禾是沈书清的前男友之后,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萌芽好感,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蔫了。
不仅没了好感,反而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和烦躁。程淼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昭先生有事吗?”
昭禾看着她,忽然笑了:“昭先生?程小姐现在这么客气了,还真让人不习惯。”
“哼,多听几次不就习惯了。”程淼没好气地怼回去。
昭禾也不恼:“程小姐今天怎么工作到这么晚?很忙吗?”
程淼懒得跟他多说,随口敷衍:“嗯,很忙,非常忙。所以昭先生能让开让我回家了吗?”
昭禾没动,反而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嗯,确实瘦了。”
程淼浑身一激灵,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整个人懵在原地,捂着瞬间烧红的脸:“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昭禾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我只是想关心你。”
“不需要。”程淼咬牙切齿,“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为什么?”昭禾的声音里竟然带了点委屈,像是被欺负的那个人是他,“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讨厌我了?”
程淼强压着心头那团火:“没有为什么。我讨厌别人碰我,尤其是你。”
她一把推开昭禾,拉开车门坐进去。正要关门,昭禾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门框。他力气大得离谱,程淼根本掰不动,只能无奈地瞪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昭禾微微俯身,凑近了她。车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程淼竟然看见他眼眶里闪着泪光。
“不要讨厌我,”他说,声音很轻,“求你了。”
程淼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求她?昭禾在求她?求她不要讨厌他?
这算什么?沈书清的前男友,在求她不要讨厌他?
荒唐。太荒唐了。
她怎么可能不讨厌他?他可是和沈书清谈过恋爱的人啊——是和她最爱的那个人,谈过恋爱的人啊!
程淼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昭禾,就算我可以不讨厌你,我也绝对不可能喜欢上你。你明白吗?”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我还爱着你的前女友。
这话要怎么说得出口?太魔幻了,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昭禾追问:“为什么?”
程淼掰开他扣在车门上的手,看着他说:“因为我不喜欢男人。”
说完,她逃也似的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透过后视镜,她看见昭禾站在原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镜子的边角里。
回到家,程淼脱下外套,一个东西从口袋里掉出来,骨碌碌滚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手一抖,差点又滑落。
是那个钥匙扣。
木雕的颜色比从前更深了,被岁月裹上了一层温润的旧意。她不知道昭禾是什么时候塞进她口袋里的——也许是在他眼眶泛红、低声说“不要讨厌我,求你了”的那一刻,偷偷放进去的。
程淼瘫坐在沙发上,盯着手里的钥匙扣,心里五味杂陈。
兜兜转转,这东西最后还是回到了她手里。
她已经搞不清楚沈书清的感情了。如果她早就不爱自己了,为什么要把这个钥匙扣留那么多年?如果她还爱着,又怎么会和别人谈恋爱,还把这个东西送给了昭禾?
程淼抬手搭在眼睛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累。很累。特别累。
团子跳上沙发,窝进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程淼摸了摸它的脑袋,自言自语:“小团,你说人的感情怎么就这么复杂呢?好烦。还是做猫好,对不对?”
团子“喵”了一声,拿脑袋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像是在说:对,你说得都对。
一周后,赵敏说阮青出院了。临海的雪也化了,天气开始转暖。程淼照常上下班,工作室还在运转,只是私人订单全没了,营业额掉得难看。
阮青还在和家里人抗争。而昭禾也消失了——那天不欢而散之后,程淼再也没收到过他的消息。
这样也好。省得每次看见他,就会想起他和沈书清谈过恋爱,心里的火就不打一处来。
工作室的订单越来越少。难得的周末,程淼干脆关了店,省点水电费,想着趁天气好出去走走。
她打电话给杨菲菲,想约她一起。电话那头却忙得不可开交——上次画家Miora去婚礼上作画,顺带着把杨菲菲的工作室也带火了,找她策划婚礼的人排着队。
杨菲菲现在每天脚不沾地,累归累,却快乐得很。
“打电话给我,有事?”杨菲菲的声音里夹着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程淼笑了笑:“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杨菲菲特意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号码没错啊,难道自己听岔了?
“不是,你刚才说啥?”
“没什么。你注意休息,别太拼了。”程淼说完就挂了。
她先把团子送到宠物医院洗澡,然后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周末,街上人很多,成双成对的情侣手牵着手从她身边经过。
程淼看着他们,心里生出几分羡慕。
以前她和某个人也是这样的。那时候杨菲菲还开玩笑说,她们俩就是一对秤砣,永远黏在一起,分不开。
路过一块广告牌,她停下了脚步。
上面印着大大的字:Miora又要办画展了,地点在新加坡。
程淼打开通讯录,Miora的电话还在置顶。自从上次婚礼作画结束,他们再没联系过。也是——像Miora那样炙手可热的画家,和她这样普通平凡的打工人,能有什么交集呢。
可看着海报上那个名字,她突然很想去。
是去看画,还是去看人?
不知道。可能都有。
程淼一个人逛得没意思,买了点零食就回家了。她窝在沙发上查Miora这次画展的门票价格,却意外点进了一个最新的采访视频。
主持人问:“请问Miora是您的真名吗?”
Miora笑着说:“当然不是。”
“那Miora就是艺名了?”
“是的。”
“这个艺名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Miora思索了一下,缓缓开口:“有的。这个名字的含义是——像小宠物一样温柔的橘色小天使。”
主持人表情有些意外:“这个含义很特别啊,听起来很浪漫。这里的小宠物是指您的宠物吗?”
“是的。我以前养过两个,一只是橘色的猫。”
“那另一只呢?”
Miora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另一个……是我的爱人。”
话音刚落,全场掌声雷动。主持人笑着说:“哇,好羡慕您的太太,你们一定很恩爱吧。”
“是的。我们从十三岁那年就认识了。”
程淼按下了暂停键。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捂着脸,心里酸涩得厉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像小宠物一样温柔的橘色小天使。”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总觉得,它还有别的含义?
那段采访她没有看完。不想看。连带着画展也不想去了。
她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坐在地毯上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