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阮青平安到家的消息,程淼这才觉得胸腔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出门前她特意把团子喂得饱饱的,又蹲在猫窝边看了好一会儿,等小家伙蜷成毛茸茸的一团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去采购年货。
阮青回家过年了,那她就可以把母亲接回来。
她们母女俩,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起过新年了。
程淼开着阮青那辆二手小轿车,方向盘上的皮套都磨得发亮了,可她的心情却像车窗外的冬阳一样,暖融融的,满怀期待。
去疗养院接上母亲,两人又一起去超市采买年货。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们早就没有亲人了。两个舅舅也早就和她们断了来往——说是怕借钱,其实不过是怕麻烦罢了。
如今母亲唯一的亲人就是她,而她唯一的亲人也就是母亲。
程淼推着购物车,看着母亲在前面认真挑拣年货的背影,忽然就懂了什么叫人走茶凉。
外婆去世那天的场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两个舅舅为了外婆那套房子,连脸面都不要了,在外婆的葬礼上就大打出手。那场面乱得很,母亲在一旁哭着劝架,几个远房亲戚手忙脚乱地拉架,只有程淼一个人跪在外婆的棺材前,面如死灰。
她听见身后那些叫骂声、撕打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一场荒诞至极的闹剧。
可她笑不出来。
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外婆住院时,两个舅舅连手术费都不肯出,互相推诿,说谁有钱谁拿。可外婆刚咽气,尸骨未寒,他们就在她的灵堂前为了房子反目成仇。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外婆那套房子最后会被拿去抵了程可月的债。
那天以后,程淼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除夕夜。
程淼送给母亲一条大红色的毛衣,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领口缀着一圈小小的水钻。
母亲穿上好看得很,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眼里全是笑。
自从手里有了些钱,程淼就总忍不住给母亲买东西。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她眼巴巴地盼着母亲能给她买新衣裳一样。
她想,这可能是一种执念吧。
只是她把执念的对象,换到了母亲身上。
这些年母亲过得也不好,她知道。
以前她心里怨过她,恨过她,可也是真心实意地爱着她。
有时候家人之间就是这样,怎么斩也斩不断。毕竟有根叫血缘的线,缠在身体里,解不开,也挣不脱。
很多个深夜程淼都在想,母亲为什么不对自己坏得彻底一点呢?
那样她就可以恨得彻底一点,心也会狠一点,也许她们的亲情就可以干干净净地斩断了。
可是没有。
母亲没有。
她就像有人格分裂症一样,对她不好的时候,又偏偏对她好,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像一件湿透的棉袄,穿上冷,不穿更冷。
外婆咽气前,紧紧握住程淼的手,哭着告诉她——
其实这些年,母亲一直都很爱她,很关心她。
外婆给她的那些礼物,手机、自行车、连衣裙、新鞋子、新书包、零花钱……全都是母亲买的,只是假借了外婆的手。
外婆说,母亲其实一直都很疼她,只是因为程顺耀这个亲生父亲实在不喜欢她,所以母亲没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关心她。不给她买新衣服,不给她花钱,就是怕程顺耀觉得她是个赔钱货,然后再偷偷把她卖给别人。
外婆说,程淼三岁那年,差一点就被程顺耀卖掉了。
如果不是母亲顶着高烧,死死把她抱在怀里不撒手,那她现在就不会在程家。
程淼第一次从外婆口中知道母亲的爱。
那天她哭得泣不成声,哭到声音沙哑,哭到心口一绞一绞地疼。
她才知道,原来这些年,自己一直都误会了母亲。
甚至在很多个瞬间,对她恶语相向,说尽了难听的话。
那一刻,愧疚和自责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劈头盖脸,无处可逃。
除夕夜,母女俩守在电视机前,一边看春晚一边吃年夜饭。
吃完饭后,程淼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一回头,看见母亲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从身后慢慢拿出一个礼盒,递到她面前。
程淼愣了愣:“给我的?”
母亲笑着点头,眼睛亮亮的,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程淼连忙擦干手,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高达十三层的蛋糕,五颜六色,画得歪歪扭扭的,却鲜艳又热闹。蛋糕旁边用彩笔写着:淼淼,十三岁生日快乐。
程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抬头看着母亲,声音发颤:“您……还记得我十三岁的生日?”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冲她傻乎乎地笑,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幅画,一字一顿地说:“淼淼,蛋糕,大蛋糕。生日,十三岁。很重要。”
眼泪夺眶而出。
程淼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谢谢……谢谢,妈妈。”
陈秀文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柔声说:“淼淼不哭,妈妈在。”
程淼却哭得更厉害了。
深夜。
程淼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攥着那幅画,发呆。
她一直以为十三岁那年痛苦的只有自己,却没想到母亲也在自责,竟然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还记得这些。
这一刻,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滋味。
手机忽然震了。
她摸出来一看,是阮青打来的。刚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阮青轻快的声音,像一只欢脱的麻雀。
“淼淼,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阮青笑了一声:“怎么了?兴致不高啊,需要我来陪你吗?”
程淼嘴角弯了弯:“得了吧,我可不想看见你爸那凶巴巴的样子。”
“好吧好吧。”阮青也不恼,“虽然我人不在,但是礼物可不能缺席。你去我房间看看,有惊喜哦。”
说完就挂了。
程淼疑惑地起身,走进阮青的房间。
书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两份礼盒,一份贴着便签纸写着“新年礼物”,另一份写着“生日礼物”。
她愣了一下,拍了张照给阮青发过去: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阮青秒回:因为我无意间看过你身份证呀。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贴心?你是不是要爱上我了?后面还跟了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包。
程淼无奈地笑了,给她回了个谢谢。
她把杨菲菲和阮青送的礼物都搬到客厅沙发上,看着面前四个花花绿绿的礼盒,忽然有点犯愁——不知道该还什么礼。
这些年她从来没收到过任何人的礼物,所以也不知道该给别人送什么。
杨菲菲送的是一个精致的蓝色日记本和一支同色系的钢笔,牛皮封面手感细腻,程淼拿起来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杨菲菲还真是了解她,知道她就喜欢这些好看的文具。
两份礼物都送到了心坎上。
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查了查价格,还好,都是一两百的东西,在她能承受的范围里。
然后拆阮青的礼物。
一支口红,一罐面霜。
她又查了查价格,这两样加起来就要小一千。
程淼顿时觉得肉疼——这代表她也得还同等价位的礼。
可心疼归心疼,心里却还是开心的。她没想到阮青会送她这些东西。
她迫不及待地试了口红,涂完后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抿了抿嘴,是淡淡的红色,她喜欢的色号。
拆完礼物,她连忙给两人发了感谢的信息。
门铃忽然响了。
程淼吓了一跳。
今天是除夕,她又没点外卖,谁会来敲门?
她第一反应是阮青偷偷溜回来了,起身去开门。
可门外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程淼皱了皱眉,正疑惑是不是谁家小孩的恶作剧,准备关门时,余光却瞥见地上放着一个蛋糕盒,一束桔梗花,花束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礼盒。
她走出去四下看了看,楼道里安安静静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把东西拿回去,在花束里找到一张贺卡。
打开的那一瞬间,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贺卡上写着——
新年快乐,淼淼。
还有,生日快乐。
落款是:沈书清。
程淼屏住呼吸,脑子一片空白。
下一秒,她像疯了一样冲出门,跑到一楼,到处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跑遍了小区楼下的每一个角落,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可哪里都没有那个人。
最后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慢慢坐在沙发上,打开那个小小的礼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项链。
吊坠是一只镶满碎钻的猫爪,在灯光下亮闪闪的,漂亮得不像话。项链背面刻着两个字母:MM。
淼淼。
又是一条手工制作的项链。
和七年前沈书清送给她的那条一样。
之前那条项链,搬家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她找了很久很久,甚至偷偷哭过好几次——因为那是沈书清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了。
而现在,沈书清又送了她一条。
甚至比上一条更漂亮。
程淼看着盒子里的项链,一滴泪砸在上面,那些碎钻被泪水浸过,愈发透亮。
她轻声骂:“沈书清,你就是个胆小鬼……就是个大骗子,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