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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老朋友再相聚(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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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淼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缝隙里漏进一脉白茫茫的光,刺得她眼皮发烫。她迷迷糊糊地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得她猛地一哆嗦——然后她看见了窗外那个世界。

下雪了。

临海很少下这样大的雪。整座城市像是被人悄悄按下了暂停键,楼宇、街道、远处模糊的山脊线,全都被一层柔软的白色覆盖,安静得不像真的。雪花还在飘,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往下坠,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本旧书。

她忽然就不觉得冷了。

程淼走到窗前,在玻璃上呵出一团白雾,热气模糊了她的倒影。她伸出手指,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两个字:

你好。

指尖还停在最后一个笔画上,她的声音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你好,还有……好久不见。”

玻璃上的字正在慢慢消散,水珠顺着笔画往下淌,像是那两个字在哭。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窗前,这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临海的冬天就是这样,不像北方的干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穿再多都像泡在冰水里。

以前的程淼是不怕冷的。

十七岁那年她能在雪地里和沈书清一起堆一个小时的雪人,冻得鼻子通红还笑嘻嘻地说不冷。可现在呢?才站了这么一会儿,膝盖就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提前在里面埋了一根针,一到阴雨天就往骨髓里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住进那间出租屋之后吧。墙皮剥落,窗框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又闷得像蒸笼。潮湿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霉味,被子永远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七年,风湿病就是在那时候落下的。

最疼的时候,她站不起来,走不动路,整个人蜷在床上,膝盖像被人生生凿开了一个洞,有人拿针往里面一下一下地戳。她咬着被子,疼得满身冷汗,实在扛不住了就摸出止痛药,干咽下去,等药效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眼泪。

程淼从衣柜里翻出厚厚的毛衣、棉裤、羽绒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把自己裹成了一只笨重的棕熊。她看着镜子里圆滚滚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小时候多盼着冬天啊,盼着下雪,盼着过年,盼着穿新衣服。现在呢?冬天对她来说只剩下一个字:熬。

手机震了一下。

杨菲菲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出来,一条接一条,密集得让她来不及看。

“淼淼今天下雪了!!!”

“你多穿点!!!”

“别像上次一样穿那么少出去!!!”

“我记得你膝盖最近又开始疼了是不是?”

“暖宝宝在你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别又忘了用。”

“还有,今天记得吃早饭,不许糊弄。”

程淼盯着屏幕上那一长串消息,哭笑不得地回了一句:“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消息刚发出去,杨菲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念叨:“你以为我想管你啊?上次是谁冻得嘴唇发紫还嘴硬说不冷的?上个月是谁膝盖疼得半夜给我打电话哭的?还有上上次——”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程淼连忙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一定好好穿,好好吃,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杨菲菲满意地哼了一声,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程淼放下手机,嘴角的笑意还挂着,眼眶却忽然有些发酸。

这样的叮嘱,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以前是外婆。外婆总是在她出门前追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一把伞,或者是围巾,或者是热乎乎的包子,嘴里念叨着“多穿点”“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逛”。那时候她觉得烦,觉得外婆啰嗦,恨不得快点长大,快点离开那个小城,去一个没有人管她的地方。

后来外婆真的走了。

走得很突然,又好像早有预兆。那天她在学校上课,老师急匆匆把她叫出去说“程淼,你外婆……”,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她脑袋里放了一串鞭炮。

她的人生就是从那天开始变的。

从此再也没有人在她出门前追上来塞东西,再也没有人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让她多穿点、早点回来。她以为自己可以习惯一个人,事实上她也确实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可是自从和杨菲菲重逢,自从遇见阮青、昭禾、Miora,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想一个人。

她还是喜欢热闹的。喜欢一群人挤在沙发上抢零食,喜欢吃饭的时候筷子打架,喜欢有人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些曾经被她嫌弃的烟火气,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温暖。

程淼走到客厅,墙上还挂着那本老式挂历,印刷粗糙,纸张泛黄,是她上个月在街边小超市随手买的。她撕掉前面厚厚的十几页,露出最后一章。

还有三天。

三天后就是新年了。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发了一会儿呆。过去的七年,每一个新年她都在打工。餐厅、超市、便利店、快递分拣中心……哪里工资高她就去哪里,别人回家过年,她埋头干活。那时候她想,为什么不能每天都过年呢?这样她就可以多赚一点钱了。

就像小时候她也这样盼着,为什么不能每天都过年?那样就可以穿新衣服,吃好吃的零食,可以不用写作业,可以理直气壮地玩到很晚。

那时候的她一定想不到,长大以后的她,会那么害怕过年。

整整七年。

七年没有好好过过一个年了。

程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今年好像终于可以停下来了,不用再奔波,不用再把自己逼到极限。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不大但温暖的公寓里,喝一杯热咖啡,看一场老电影,好好歇一歇。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客厅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阮青抱着一个纸箱,正蹑手蹑脚地往沙发后面藏,动作之做作,简直像在演谍战片。

程淼走过去:“你干什么呢?”

阮青猛地转头,看见她的瞬间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心虚得简直像偷吃了隔壁小孩的糖。她手忙脚乱地把纸箱往身后一藏,还试图用身体挡住。

程淼挑了挑眉:“你藏什么呢?拿过来我看看。”

“真的没什么。”阮青笑得特别假。

“没什么你藏什么?”程淼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伸手就去抢。

阮青左躲右闪,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在沙发上扭成一团,最后还是程淼占了上风,一把将纸箱抢了过来。

她伸头往里一看。

整个人愣住了。

纸箱里铺着一层柔软的旧毛巾,毛巾上蜷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橘猫,圆滚滚的,像一团毛茸茸的橘子果酱。它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爪子粉粉嫩嫩的,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程淼的眼睛一瞬间亮了:“哪儿来的猫?”

阮青见她没有不高兴,松了口气,笑嘻嘻地说:“今天早上我去车库开车,它就在我车底下缩着,冻得瑟瑟发抖,眼睛都睁不开了。我赶紧送到宠物医院,医生说再晚一会儿可能就救不回来了。折腾了一上午,总算是活过来了。”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程淼一眼,“然后我就……把它带回来了。”

程淼小心翼翼地把小猫从纸箱里捧出来,那小家伙在她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她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声音都放轻了:“那你刚才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阮青小声说:“你不是不喜欢猫吗?我怕你看见了不高兴。”

程淼愣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猫了?”

“咦?”阮青歪了歪头,“上次有个客人带了一只狸花猫来工作室取衣服,我看你一直离得远远的,表情特别嫌弃的样子,我还以为……”

程淼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橘猫,指尖轻轻蹭过它的小耳朵,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以前也养过一只橘猫。”

“也是橘色的?”

“嗯,圆滚滚的,比这只还胖。”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可爱极了。”

阮青好奇地问:“那小猫呢?”

程淼的手顿了一下:“……被它主人带走了。”

“你不是它主人吗?”

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被我前任带走了。”

阮青“哦”了一声,尾音拖得低低的,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它叫什么名字?”

“三水。”

“三水?”阮青眨了眨眼,“山水?秀丽山水的那个山水?”

“不是。”程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三心二意的那个三。”

阮青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歪着头看了看程淼的表情,又问:“这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程淼的思绪飘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羽毛,但她很快把它拽了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含义,随便起的。”

阮青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她伸手摸了摸小橘猫的脑袋,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细的“喵呜”声。阮青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我能养它吗?”

程淼看了她一眼:“你养可以,但我不管。”

“行。”阮青笑得眉眼弯弯,把小猫接过去搂在怀里,一边摸一边问,“你明明就很喜欢小猫,为什么又要假装自己不喜欢呢?”

程淼摸了摸小猫软乎乎的肚子,声音淡淡的:“因为不想对它们产生感情。”

阮青皱起眉,没听懂。

程淼说:“猫的寿命只有十几年,这还是不出意外的情况。十几年太短了,但用来培养感情,又太长了。我不想好不容易和它亲近起来,最后还要亲眼看着它离开。”她顿了顿,“太残忍了,也太痛了。”

阮青安静地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了然,一点心疼:“所以……你只是太害怕失去了,所以才宁愿不开始。因为只要不开始,就不会结束。”

程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把小猫举起来,一人一猫对视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倒映着她的脸,无辜的,懵懂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忍不住放柔了声音:“也不知道三水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没有。沈书清那个王八蛋,也不把它留给我,非要塞进航空箱里带去国外,真是自私。”

阮青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从程淼嘴里听到那个名字。

“沈书清……”她斟酌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就是你念念不忘的前任啊?”

程淼的脸一下子绷紧了:“我才没有念念不忘。”

她把小猫往阮青怀里一塞,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阮青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橘猫,用鼻尖蹭了蹭它的脑袋,小声说:“有人可真是死鸭子嘴硬,对不对?明明就还喜欢,还不肯承认。”

小橘猫“喵”了一声。

阮青笑着把它举起来:“你也这么觉得吧?”

后来阮青给小猫起了个名字,叫团子。因为它圆滚滚的,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小球。

程淼嘴上说着不管,身体却很诚实。

她嘴上说“别放我床上”,第二天团子就在她枕头上睡得四仰八叉。她嘴上说“别老抱它,会惯坏”,结果她抱的时间比谁都长。她嘴上说“我没空给它做衣服”,结果一个下午就缝了四件小毛衣出来。

一个星期后,阮青看着沙发上堆成小山的小衣服,终于忍不住了:“你再做下去,团子的衣服都快比我的衣服多了。”

程淼手里的缝纫机停了下来,低头一看——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带花纹的带格子的带蝴蝶结的带小领带的,粗粗一数,几十件都不止。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

阮青看着她,笑了。

她知道程淼这个人就是这样,面上冷得像一块冰,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想要,其实是害怕拥有了之后又会失去。

团子的到来,让程淼更想念那只叫三水的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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