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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老朋友再相聚(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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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青问她“三水”这个名字有没有含义的时候,程淼说没有。其实是有的。只不过那不是她赋予的含义,而是沈书清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那年第一次在沈书清家里看见那只橘猫时,程淼问它叫什么名字。

沈书清说:“三水。”

程淼问:“哪个三水?”

沈书清没说话,只是笑着看她。

程淼当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明白——三个水,不就是“淼”吗?

她的名字。

那一刻她又惊又喜,心跳得像擂鼓,嘴上却别扭地说:“你这名字起得也太敷衍了吧。”

沈书清还是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至今都记得那个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客厅里,阮青抱着团子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程淼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投影仪的光影在墙上明明灭灭,老电影的配乐低低沉沉的,茶几上两杯咖啡冒着热气,窗外是漫天大雪。

屋里两个人,一只猫。

安静到她好像能听见雪落下来的声音。

这样的画面,她曾经也向往过。只不过在她曾经的幻想里,坐在她身边的是沈书清,而不是阮青。

可是事与愿违。

世事从来不由人。

杨菲菲也回了A城。

她本来死活要留下来陪程淼过年,但杨阿姨一通电话打过来,先说自己最近身体不好,又说想她想得睡不着觉,最后才图穷匕见——给她安排了三个相亲对象,一个比一个条件好。

杨菲菲蔫了吧唧地收拾行李,走之前专门来了一趟公寓,递给程淼两个礼物盒。

“这个,除夕夜拆。”她指着那个红色包装的,“这个,大年初一早上拆。不许提前拆,听见没有?”

程淼笑着接过来:“好。”

杨菲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收得这么痛快?以前不都要跟我墨迹半天吗?”

程淼无奈地笑了:“我现在不是有钱了吗?有能力还礼了。”

杨菲菲恍然大悟,拍了拍她的肩膀:“行,那我可就等着了。”

“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程淼蹲在猫窝前把刚睡醒的团子薅出来,抱在怀里窝进沙发,“你不回家吗?”

阮青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另一端玩手机,闻言头都没抬:“不回。我和阮家已经断绝关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毫不在意。

程淼皱了皱眉。

阮青放下手机,一手拄着脑袋,冲她笑得没心没肺:“今年我陪你一起过年,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

程淼看着她那张笑嘻嘻的脸,摇了摇头,懒得搭理她。

有人有家不回。而她是没有家了。

除夕前一天,赵敏来了。

程淼差点忘了赵敏和阮青是亲戚。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大袋水果,进门先跟程淼寒暄了几句,然后直奔主题——劝阮青回家。

阮青靠在沙发上,语气懒洋洋的:“不回去。是他们把我赶出去的,我还回去干什么?不是说断绝关系了吗?这才过去多久就失忆了?”

赵敏叹了口气:“你发什么疯?你要不是在大年夜的饭桌上突然出柜,你爸妈能气成那样?”

程淼端水的手顿了一下,震惊地瞪大眼睛。

阮青出柜了?还是在大年夜的饭桌上?

阮青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高中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装不知道罢了。逼我去相亲,更过分的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男人往我房间里塞。要不是我反应快,一下把那男的胳膊拧折了——”她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后果简直不敢想。”

“这是亲生父母能干出来的事?”阮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就因为我的性取向,他们疯成这样。他们恶心我,我也恶心他们。以牙还牙而已。”

赵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脸色发白地问:“你说……姨妈他们干过这种事?”

“感情你不知道啊?”阮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讽刺,“你这是被他们当枪使了。”

赵敏最后气呼呼地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阮青“噢耶”一声蹦上了沙发,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淼,笑得像个小孩:“这下好了,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不对,是三个。”

她伸手摸了摸程淼腿上的团子,脸上带着笑。

程淼看着她,心里却像被人攥了一下,生疼。

她无法想象,把陌生男人送进亲生女儿房间里的父母,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就只是因为性取向,就严重到这种程度吗?

她看着阮青那张笑着的脸,忽然觉得心疼得厉害。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阮青的脑袋。

阮青愣住了。

她抬起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投影仪里老电影的配乐在低低地流淌。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无声无息。

阮青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她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开得太高了,只觉得浑身发烫,口干舌燥,脸也烧了起来。

程淼看着她,声音很轻很轻:“你还好吧?”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清澈,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温柔。阮青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落在她那张薄薄的嘴唇上——很红,看起来软软的。

她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然后她就靠了过去。

嘴唇碰到的是自己的大拇指。

“对不起……”阮青仓皇地躲开,脸烧得能煎鸡蛋,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躲进了自己房间。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程淼一个人,抱着团子,一脸茫然。

刚才……什么情况?

阮青亲她了?

不对,她们中间隔着阮青的手指,那不算亲。那算什么?

程淼把脸埋进团子软乎乎的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哎呀,烦死了。”

团子被她压得“喵”了一声,挣扎着从她怀里钻出来,跳到沙发上,用屁股对着她。

她能感觉到阮青对她的好感。那种小心翼翼的关注,那种带着试探的靠近,那种看她时眼神里的光亮——她不是瞎子,她看得出来。

可是她没办法回应。

杨菲菲说得对,一个人心里如果有一个无法磨灭的白月光,她就永远没办法全心全意地去爱另一个人。她自己是这样,杨菲菲是这样,阮青也是这样。她们都一样,心里都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程淼知道她忘不掉沈书清。

过去发生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十七岁的除夕,外婆站在一旁夸沈书清的字写得好,她脑子一热就拉着沈书清去摆摊卖春联,两个人冻得鼻子通红,数钱的时候笑得像两个傻子。

那一千块钱,沈书清偷偷塞进了她新衣服的口袋里。

第二天她摸到红包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跑到厨房,关上门,先关掉灶台上的火,然后踮起脚尖,抱着沈书清的脑袋,堵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是什么味道的?

好像是眼泪的味道。

晚上,公寓的门被人暴力敲响了。

程淼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打开卧室门走到客厅,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围着阮青,沙发正中坐着一个同样一身黑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浑身上下散发着铁面无私的味道。

程淼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声音都在抖:“阮青……这是……”

阮青看见她出来,连忙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淼淼,别害怕,他是我爸。他们来接我回去的。”

程淼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围在周围的黑色西装们,皱眉——这阵仗哪里像是接人,分明就是绑架。

她大着胆子走上前,拉住阮青的手腕:“你想跟他们回去吗?如果不想,我就报警。”

话音刚落,沙发上的男人轻蔑地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但那声冷哼里带着的压迫感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阮青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无奈,一点点抱歉,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疼:“没事的,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只是……我可能没办法陪你过年了。”

程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我没事,只要你没事就行。”

“磨磨唧唧完没有?”沙发上的男人终于不耐烦地开口,声音低沉,像淬了冰,“赶紧走,趁我还有耐心之前。”

程淼下意识地挡在阮青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她觉得这个人不像一个父亲。至少,不像她想象中的那种父亲。

最后阮青还是被带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忽然变得好空。

程淼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地转了一圈,看着沙发上还留着阮青躺过的凹痕,茶几上还有她喝了一半的可乐,投影仪还开着,停在暂停界面。

好像她只是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可是程淼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至少这个年,不会了。

脚边忽然传来细细的“喵”声。

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窝里爬了出来,小小的一团,蹭着她的脚踝,仰着圆圆的脑袋看她。

程淼弯腰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轻声说:“这下好了,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团子“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

窗玻璃上,那两个字早就消失了,连水痕都没有留下。

好像从来没有人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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