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只有一张床，Miora让给了程淼，自己在屋外支了顶帐篷。

深夜，程淼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Miora忽然靠近的那一幕。

那张面具近在咫尺，呼吸几乎交缠。

虽然没有真的亲上，可那样的距离，那样的角度，暧昧得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尖，痒得人心慌。

程淼把脸埋进睡袋里，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很清楚，自己不该跟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的男人做这种事。可清楚归清楚，心跳却不听使唤——只要一想起他，胸腔里就像有只兔子在拼命撞门。

她在床上烙了半天饼，摸出手机一看。

凌晨一点。

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出去透透气。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裹着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

程淼一脚踩在门廊上，整个人却顿住了。

火堆还在燃，橘红色的光映在Miora身上，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炭。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

她下意识想缩回去，脚步却像被钉住了。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走了过去。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她在Miora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Miora偏头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面具的边缘镀了一层暖色，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凉凉的。

“……抱歉。”他缓缓开口，“刚才，是我越界了。”

程淼本来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含糊过去——就当没发生过，反正成年人的世界里，心照不宣的默契比什么都好用。

可Miora偏偏主动提了。

她就不能再装傻了。

“没事，”她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火堆里炸开一个小火星，噼啪一声。

Miora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我说，我就是故意的呢。”

程淼愣住了。

她直直地盯着火堆，眼珠都不敢转一下，喉结轻轻滚了滚。

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

过了好一会儿，Miora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开个玩笑，程小姐不会介意吧？”

程淼这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她悄悄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不介意。但是——”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我不喜欢这种玩笑。你这样的举动，会让人觉得你很轻浮，不正经，很……花心。”

Miora没有接话。

他用树枝拨了拨火炭，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程小姐爱过人吗？”

程淼又愣住了。

她下意识咬住指甲，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又炸了好几颗火星，她才开口：“……爱过。”

“一个，还是两个？或者……更多？”

程淼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在夜风里显得有点凉。

“人这一辈子，大概只会爱上一个人，”她慢慢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然后喜欢过许多人，最后……也可以对更多人产生好感。”

她顿了顿，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光。

“但我喜欢过一个人，也爱过一个人。就一个人，也只有那一个人。”

Miora安静地听着，树枝在指间缓缓转动。

“爱这个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明明是很沉重的一种情感，但很多人却能轻飘飘地说出口。说多了，感情就跟着变得廉价了。我最讨厌那种人——把爱挂在嘴边，却根本不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的语气里带着怨，带着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程淼心坎上。

她忽然想起那些电视剧——男女主角认识没几天，就能深情款款地说出“我爱你”。她每次看到这种桥段都觉得假，特别假，假得让人想换台。

你们根本就不了解对方，你怎么知道自己爱他？

她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

后来她索性不想了，直接给了一个结论：那些都是假的。

坚贞不渝的爱情是假的，脱口而出的“我爱你”也是假的。

就连当年沈书清单膝跪地求婚时说的那句“我爱你”，她都觉得……不够真诚。

不是不相信沈书清对她的感情。

她只是不相信，那份感情已经到了“爱”的程度。

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她觉得沈书清对她的，充其量就是喜欢——很深的喜欢，但喜欢就是喜欢，跟爱差着好大一截距离。

爱这个字太浓烈了，浓烈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行为才能配得上它。

小时候她渴望过爱。

渴望家庭的爱，渴望母亲的爱。

可她从来没得到过。

后来她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连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都给不了你爱，你又凭什么指望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给你呢？

那不是太天真了吗？

不是太可笑了吗？

程淼从来没得到过家人的爱，所以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爱她。

她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爱，也相信有人会轰轰烈烈地爱着另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永远不会是她。

因为她从来都不相信自己会有那样的运气。

就在她质疑全世界的爱意时，沈书清出现了。

猝不及防地闯进她的世界，一步一步靠近她，改变她，温暖她。

就在她终于要相信——或许自己是幸运的，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爱着自己的时候，沈书清消失了。

那天之后，程淼的心彻底死了。

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的示好、告白、喜欢、爱，通通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她把心封了起来，别人进不去，她也出不来。

她不会再主动喜欢任何人，别人的喜欢和好感，她通通会拒绝。

就这样，她平静地过了七年。

可是二十五岁这一年，两个人出现了，彻底打破了她的平静。

昭禾和Miora。

两个性格、地位、身份都截然不同的人，却同时让她心动。

这算什么？

老天爷在耍她吗？

一阵风吹过来，程淼打了个冷战，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很晚了，Miora先生早点休息。”她站起身，准备回木屋。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她低头，对上Miora的目光。

他没有松手，就那么看着她，火光在眼底明明灭灭。

“你不是好奇我的样子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我真正的样子很丑，你会害怕吗？会厌恶吗？会想远离吗？”

程淼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问懵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认真地说：“我始终觉得，一个人的品行和善良，比外貌要重要得多得多。”

“真的吗？”

“当然。”

Miora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你说，如果我的妻子发现我变丑了，她会嫌弃我吗？”

程淼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是你的妻子，那我告诉你——不会。”

“真的吗？”

“真正爱一个人，是明明知道对方不完美、有脾气、会变老、会变胖、会憔悴，但心里想的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她语气笃定，“喜欢的是你的性格、你的温柔、你的陪伴、你独一无二的灵魂。外貌只是加分项，不是决定项。”

Miora没有说话，慢慢地松开了手。

程淼冲他点了点头：“早点休息。”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的妻子因为这个而嫌弃你，那她根本不爱你。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留恋。”

说完，她小跑着进了木屋。

这一次，她躺进睡袋没多久就睡着了。

也许是太困了，也许是说完了想说的话，心里反而轻了。

第二天，她是被一个梦惊醒的。

梦里，她差点就看见Miora摘下面具的样子——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紧接着就是一阵刺耳的汽车鸣笛声把她拽回了现实。

她睁开眼，盯着木屋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走出木屋时，外面已经恢复如初。昨天的司机面无表情地站在车旁，像一尊雕塑。

“您好，Miora先生吩咐过，如果您休息好了，就可以离开了。”

程淼四处张望了一圈，没找到那个人的身影。

“请问Miora先生呢？”

“Miora先生已经回去了。他特意让我留下来送您回家。”

程淼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四周。

树林、空地、熄灭的火堆、那顶还没收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