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菲菲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可程淼心里那点愧疚就像梅雨季的潮气,怎么都晾不干。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跟阮青倒了个干净,眼巴巴地指望她能给指条明路。
谁承想,阮青听完,脸直接黑成了锅底,气得龇牙咧嘴,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王八蛋!!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去?我非把那两杯咖啡全泼他脸上不可——还得是趁烫的!”
看着阮青这副为自己两肋插刀的模样,程淼心里像被灌进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又甜又暖。她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谢了,姐妹。可是……菲菲工作室的命门还捏在他手里呢。就算他是个王八蛋——唉,你说怎么办啊?”
阮青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表情却认真:“没事。实在不行,我给她兜底。”
程淼苦笑:“你兜底?你怎么兜啊?”
阮青没接话,只是淡淡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程淼知道阮青这人最讲义气,可祸是自己闯的,终究得自己去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淼就抱着一束白玫瑰出了门。地址是从昭禾那儿打听来的——Miora的私宅,果不其然,又是那种藏在偏僻角落的别墅。昭禾问她去找Miora做什么,她没细说,只含糊道是为了朋友的工作室。昭禾便也没再多问。
别墅的大铁门紧闭着,她在门外等了整整一天,门铃按了又按,没人搭理。直到傍晚,管家才冷着脸踱出来,语气像淬了冰:“不好意思,Miora先生说了,不想见您。小姐请回吧。”
程淼放软了声音,近乎恳求:“拜托您,再跟Miora先生说一声,我是来道歉的,真心诚意的。”
管家大约是看她在大门口枯等了一整天的份上,勉强进去传了句话。可没过一会儿,他出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程淼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小火苗,“噗”地一下灭了。
但她没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每天都抱着一束白玫瑰,雷打不动地守在别墅外头。既然Miora不让她进去,她就在门口守株待兔——她就不信,这人能一辈子不出门。
终于,第五天下午,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从地下车库开到门口。程淼脑子一热,趁着电动门打开的缝隙,一个闪身就钻了进去。
车里空荡荡的,没人。她正一脸懵地和司机师傅大眼瞪小眼,身后的车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她下意识转过头,把手里的花捧到胸前,低着头,语速飞快:“Miora先生,对不起!我不该把咖啡泼到您身上,求您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话都说完了,半天没听见回应。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就看见Miora一身黑色风衣,长身玉立地站在车门外。隔着那张白色人脸面具,她仿佛都能感觉到面具底下那张脸冷得像结了霜。
程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呼吸变得又轻又急。
过了许久,Miora才伸出手,接过那束白玫瑰,垂眸看了看,不紧不慢地问:“你知道白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吗?”
程淼脱口而出:“知道!是道歉的意思。”她买花的时候特意问过花店老板的,绝不会有错。
Miora没说话,弯腰坐进了车里。司机缓缓关上车门。
程淼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轻了些——他收了花,总该是愿意原谅自己了吧?
谁知Miora把玩着手中的白玫瑰,慢悠悠地开口:“白玫瑰的花语是……纯洁的爱。”
程淼脸上那点刚刚浮起的笑意,瞬间冻住了。她瞳孔地震,心里咯噔一声——什么情况?花店老板可没说还有这一层啊!
她连忙摆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不是……Miora先生,您听我解释——”
“像这样的花,该送给爱人才对。”Miora把花递还给她,语气疏离,“程小姐还是收回去吧。”
程淼低头看着怀里那束白玫瑰,满心的懊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本来想买束花赔个不是,结果好像……又搞砸了。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Miora。他戴着那张白色人脸面具,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车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她浑身不自在。
“……请问,”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是要去哪儿啊?”
Miora转过头来,面具下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程小姐主动上了我的车,我还以为,你是答应了我那天的要求。”
程淼脸色刷地变了。她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要不是为了杨菲菲的工作室,她才不会像吞了死苍蝇一样恶心着自己、放下身段来道歉。可他倒好,还有脸再提?
她气得额角青筋直跳,脑子里忽然冒出阮青那天的话——当时就该把那两杯咖啡全泼他脸上,泼得他亲妈都不认识!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哼,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画家Miora,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那些喜欢您的画迷知道了,会不会失望?”
Miora轻笑一声:“在程小姐眼里,我是怎样的人?”
“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我还真不知道。”他顿了顿,“我只不过是想邀请程小姐陪我去露营一晚,看看星星。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什么?露……露营?看星星?”程淼整个人都懵了,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是啊。”Miora语气淡淡,“不然程小姐以为是什么?”
反应过来的程淼,脸“噌”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尴尬得恨不得当场从车里跳出去:“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倒是想说。”Miora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可程小姐没给我机会啊。”
程淼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忙低下头,双手并拢伸了出去,掌心朝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搞清楚,就误会您是那种……不好的人,还过分地用咖啡泼您,真是该死!您打我吧,给您解解气。”
Miora看着她,慢慢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掌心。
掌心相贴的那一瞬间,程淼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那就罚程小姐陪我去看一次星星吧。可以吗?”
扑通——扑通——
程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急,和之前面对昭禾时一模一样。难道她……同时对两个人生出了好感?亏得她之前还骂这个渣男、那个负心女,可现在同时喜欢上两个人的她,又算什么呢?
花心大萝卜吧。
不行,这样不行。眼前这个人可是有妻子的,连喜欢他,都是错的。
她猛地抽回手,身体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把那束白玫瑰横在两人中间:“如果这样做能让Miora原谅我之前的过错,那我乐意至极。只是……您的夫人恐怕会介意的。”
Miora的目光转向车窗外,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把她弄丢了。”
“什么?”程淼没听懂。
他耐心地解释了一遍:“我的妻子,在很多年前就和我走散了。我现在正在找她。我不知道还要找多久,也不知道找到她以后,她会不会原谅我。”
程淼绞尽脑汁地安慰:“两个人之间的缘分如果没有斩断,那无论过多久,都终会相遇的。”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试探,“我能冒昧问一句……你们当初是因为什么分开的吗?”
Miora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是我的错。我太天真了,以为当时的决定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可后来我才发现……她这些年过得一直都不好。她并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过得更好。”
程淼轻声问:“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离开对她来说是最好呢?两个相爱的人,不是应该在一起才对吗?”
“那如果我的存在会带给她伤害呢?”他转过头来看她,“请问,我还要继续自私地待在她身边吗?”
程淼语塞了。这个问题,她好像也不知道答案。
她忍不住带入自己——如果自己的存在会带给沈书清伤害,那她还会待在她身边吗?
不会。绝对不会。
因为她不能忍受沈书清受到一丁点伤害,更何况那伤害还是来自自己——那就更加不可以。
车子不知开了多久,终于在一片松树林中缓缓停下。那位冰块脸司机回过头,冷冷丢下一句:“Miora先生,到了。”
程淼跟着Miora下车,又主动帮司机从后备箱搬露营装备。Miora倒好,像个大爷似的站在一旁悠哉悠哉地欣赏风景,而她活像他的长工,跟着司机忙前忙后。
松树林深处有一座小木屋,看着像是刚盖不久,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油漆味。屋里东西倒是齐全,生活用品、家具一应俱全。司机忙完便开车走了,整座山上就剩下程淼和Miora两个人。
虽然误会解开了,但程淼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她忍不住想:这荒山野岭的,万一Miora兽性大发,就她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岂不是任人宰割?
她一边假装参观木屋,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自保的对策。正想着,屋外忽然传来Miora的声音:“程小姐,可以出来烧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