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这天,天还没亮透,程淼就醒了。她赶到杨菲菲家门口时,晨光才堪堪爬上防盗网的铁栏杆。从兜里摸出那把备用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屋子里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空气都还睡着。
她把杨菲菲从被窝里捞起来,转身钻进厨房。不一会儿,热腾腾的早餐就摆上了桌。
饭桌上,杨菲菲咬着筷子打量她:“你今天就打算穿这一身去画展?”目光落在程淼那套黑色西装上,裁剪板正,颜色肃穆,怎么看都像去面试的。
程淼低头扯了扯衣角:“怎么了?不可以吗?”
这套西装是她衣柜里最贵的行头,虽然也就几百块,但对她而言,已经是能拿出手的全部体面了。
“我们是去看画展,又不是去面试。”杨菲菲摇摇头,“穿得松弛一点,别那么紧绷。”
“那我一会儿回去换。”
杨菲菲舀了口粥,含糊不清地说:“不用那么麻烦,我的衣服你随便穿,省得你来回跑。”
“也行。”
杨菲菲一边剥鸡蛋,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对了,你今天不去工作室,阮青知道吗?她会不会介意?”
程淼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不会介意的。阮青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我跟她实话实说了,原本她也要跟来,但我告诉她只有两张邀请函,她还特别失望,可怜兮兮的。”
想起出门前阮青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程淼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幕被杨菲菲看在眼里,她放下筷子,语气淡了几分:“淼淼,阮青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程淼愣了一下,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没有。”
“我听说阮青刚和相恋很久的女朋友分手。”杨菲菲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可千万不能跟她在一起。”
程淼没有急着问为什么,只是抬起头,眼里是不解。
杨菲菲慢悠悠地续道:“像她这种心里有白月光的人,根本不可能把前一段感情断得干干净净,然后全心全意去爱下一个人。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前任一哭,现任必输。”
程淼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了。”
“话别说太早。”杨菲菲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看你对那个昭禾就很不一样嘛。”
程淼表情无奈,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粉:“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可能是因为他比较平易近人,而我又刚好对那种温柔、绅士、亲近的人容易产生好感……仅此而已。”
杨菲菲摇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可她心里却悄悄嘀咕:可是明明当年的沈书清,既算不上温柔,也称不上平易近人,你不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她?
可这话她不敢当着程淼的面说。因为这无异于去戳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也许那道疤从来就没有真正愈合过。至于到底有没有愈合,恐怕只有程淼自己知道。
吃完早餐,杨菲菲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程淼被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逗笑了:“菲菲,随便搞搞就行了,咱们又不是去选美的。再说了,就算选美,我估计也就是去凑数的。”
杨菲菲拿着化妆刷的手顿了顿,她看着镜子里始终低着头的程淼——好像根本不敢看自己似的,缓缓开口:“淼淼,你的自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没有呢?”
程淼抿了抿唇,没说话。
杨菲菲忽然想起了高中时代。尤其是程淼和沈书清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时候的程淼,像一朵从小生长在沙漠里、快要枯萎的花,忽然遇见了滋养她的绿洲。
那片绿洲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让她重新绽放,开得比谁都鲜艳明媚。
那段时间,程淼走路不再低着头,也不再被隔绝在人群之外。脸上有了笑容,话也多了,甚至学会了开玩笑。整个人像被春风吹过的草地,鲜活了,生动了。学校论坛上也冒出一堆追求者,可她从来不知道。
在别人眼里,她一直都是漂亮的、耀眼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
作为朋友,杨菲菲在心里一直感谢沈书清的出现——是她救了程淼。可她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些事,把好不容易鲜活起来的程淼,又重新打回枯萎的深渊。
杨菲菲拼尽全力,把程淼打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退后两步,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女人,满意地点点头:“真好看,这不得迷死一堆人。”
程淼不好意思地笑了,把鬓边碎发挽到耳后,小声问:“好……好看吗?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好看,特别特别好看。”杨菲菲把她拉到落地全身镜前,从身后扶住她的肩膀,“你自己看看。”
程淼抬眼看着镜子里的人,恍惚间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穿着一件杨菲菲特意挑的白色抹胸长裙,耳垂上坠着长长的碎钻耳链,长发被卷成慵懒的波浪,脸上是淡淡的妆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朵安静盛开的白茶花,淡雅又高贵。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打扮成这样。
两个人收拾妥当,按照邀请函上的地址驱车前往。目的地是一处地理位置偏僻、风景却极美的山庄。杨菲菲把车停在门口,一下车就傻了眼——停车场浩浩荡荡停了几十辆车,而且清一色都是豪车。
程淼虽然认不出那些车标,但光看车身流线型的轮廓,以及那些穿着华贵从车上走下来的人,也能猜到这些车的价格一定贵得离谱。
一看到那些明显是有钱人的身影,程淼就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看。心里的自卑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微微驼了背,低下头。
“啪”的一声,杨菲菲一巴掌拍在她背上,语气严肃:“给我把背挺直了!再看见你低眉搭眼的,我可真要揍你了。”
程淼看着杨菲菲假装挥拳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挽住她的胳膊:“你才不会呢。”
“我告诉你啊,别跟我撒娇,明知道我就吃这一套。”
程淼原本笑闹的表情忽然一僵。
她突然想起,沈书清以前也最受不了她撒娇。每次她一撒娇,沈书清就举手投降,说什么“无条件投降”。
那个场面,滑稽又温暖。
那时候程淼想:啊,原来这就是被人宠着的感觉吗?可真不赖。她甚至贪心地想让沈书清一辈子都这么宠着自己。可她忘了,人的一辈子太长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程淼想,自己后半辈子大概都不会再遇见一个只要她一撒娇就无条件宠着她的人了。每次想到这里,心里就酸涩得难受。
杨菲菲和程淼跟着人流走进画展。走进去之后程淼才发现,与其说这是画展,不如说是一场高级宴会。她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电视剧里演的那种——霸道总裁带着他的灰姑娘去参加的那种场合。酒水畅饮,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精致的甜品,高脚杯堆成闪闪发光的小山。墙上挂着Miora的作品,天花板上吊着能闪瞎眼的水晶吊灯。
到处都写着两个字:奢华。
杨菲菲端了两杯酒过来,递给程淼一杯。程淼摆摆手:“我不喝。”
杨菲菲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别让人看出来咱们不是来看画展的。”
程淼环顾四周,发现几乎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杯酒,这才恍然大悟——这大概是一种上流人士看画展时特有的仪式感。她连忙接过酒杯,端在手里。
“分工合作,找到疑似Miora的人就电话联系。”杨菲菲说完,两人便在偌大的画展里分开行动。
杨菲菲一边假装看画,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忽然,她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转头一看——赵熙澄穿得漂漂亮亮,笑靥如花地跟一个油头粉面的西装男谈笑风生。
杨菲菲看向那个男人的眼神恨不得射出子弹。她咬紧后槽牙,握着酒杯的手暗暗用力。然后她踩着高跟鞋,整理了一下表情,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哎呀,这不是赵熙澄吗?真是好久不见了。”杨菲菲笑得无懈可击,“竟然能在这儿遇见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赵熙澄却在看见杨菲菲的瞬间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她幻想过无数次她们重逢的场景,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猝不及防,毫无准备。
旁边的男人轻声问:“赵小姐,请问这位女士是?”
赵熙澄还没来得及开口,杨菲菲已经抢先伸出手,对男人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她的……前女友。”
话音刚落,赵熙澄眼睛倏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杨菲菲,心猛地一抖,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