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星期,整整两个星期的昏天黑地。
程淼把自己钉在缝纫机前,困了就灌黑咖啡,撑不住了就趴在案板上眯一会儿,醒来接着裁、缝、熨、改。那些细密的针脚里缝进了她多少个打盹的瞬间,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可当那套西装终于成型,挂在人台上被日光灯照得每一寸面料都泛着温润光泽的时候,程淼忽然觉得——值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昭禾的电话,指尖都在发烫。
“昭先生,衣服做好了,您随时可以来取。”
挂了电话,工作室里又安静下来。程淼在椅子上转了半圈,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手机里存着的那些Miora的画。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是忍不住要看。
明明每次看的时候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酸涩从心口一路漫到喉咙口,难受得要命。可越难受就越想看,像着了魔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翻来翻去,翻到那些笔触和色彩都刻进了脑子里,还是放不下。
“你也喜欢Miora?”
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根响起来的。
程淼浑身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整个人猛地往旁边歪——下一秒胳膊被人稳稳攥住,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把她从椅子边缘拽了回来。
她惊魂未定地站稳,一抬头,昭禾正低头看着她,眼里的歉意比她还慌乱。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程淼连忙摆手,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没有没有,是我自己太入神了。”
昭禾这才松开手,唇角微微弯了弯,把手里的礼盒递过来:“来的时候路过一家甜品店,顺手带的。尝尝看。”
程淼接过盒子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打开一看,整个人愣了一瞬——抹茶蛋糕,翠绿的一小块,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上面还洒着一层薄薄的抹茶粉。
“谢谢。”她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我很喜欢。”
“你还没尝呢。”昭禾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怎么就知道喜欢?”
“因为抹茶味道的食物我都喜欢的。”程淼顿了顿,在心里悄悄补了后半句——更何况是你送的。
昭禾似乎心情不错,语气也跟着松弛下来:“是嘛,那我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昭先生,快进来坐。”程淼回过神,赶紧把人往里请。她转身去切蛋糕,切了两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正要端出去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住了——她想起昭禾说过,他从来不在外面吃东西。
于是她又把蛋糕重新放回了冰箱,心里想着等阮青回来给她吃。换了两杯咖啡端过去,虽然她知道昭禾大概连碰都不会碰,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
“昭先生稍等,我去拿衣服。”
西装拿过来的时候,程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要不要试试看?如果有哪里不合身,我还可以改。”
昭禾点点头没说话,接过外套披上身。程淼站在旁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一粒一粒扣上纽扣,肩线笔挺地贴合着他的身形,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把那人原本就优越的比例衬得更加过分。
宽肩,窄腰,长腿。
程淼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加速了,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撞得她脸都跟着烧了起来。
“程小姐觉得怎么样?”
昭禾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起头问她,语气随意。
程淼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眼神飘来飘去就是落不到实处,只能一个劲儿地咽口水:“嗯……特别,特别适合昭先生。”
“可是——”昭禾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程小姐好像都没怎么看我。”
程淼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咬咬牙,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可还没坚持过三秒,就像被烫到了一样别过脸去,耳垂红得能滴血。
“我看过了。”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衣服确实很适合昭先生。”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低沉又短促,像羽毛扫过心尖。
“谢谢,主要还是程小姐的手艺好。”
程淼抿着嘴唇笑了笑,没接话。他脱衣服的时候她自然地接过来,仔仔细细地叠好,装进盒子里。
昭禾掏出手机付款,程淼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金额,整个人愣住了。
“昭先生,”她声音发紧,“您是不是付错了?”
“怎么了?”昭禾抬眼,语气波澜不惊,“是少了吗?”
“不是不是!”程淼慌忙摆手,“是多了,您付多了。”
昭禾垂下眼,语气平淡:“没关系,剩下的就当定金了。”
“定金?”程淼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定金?”
“以后如果有需要,我还会来找程小姐定制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相信应该不会等太久。”
程淼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阵酥麻,受宠若惊地弯了弯腰:“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昭先生对我们工作室的认可。”
“没关系。”
昭禾拿起衣服走到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程淼以为他要走了,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然后他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差点忘了问。”他微微侧了侧头,“程小姐是不是很喜欢Miora的画?”
“啊?”程淼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昭禾耐心地解释:“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程小姐在看他的画。所以想着,你是不是很喜欢。”
程淼恍然,笑了笑:“嗯……确实挺喜欢的。总觉得他的画很特别。”
“哦?”昭禾微微挑眉,“哪里特别?”
“我也说不上来。”程淼想了想,慢慢开口,“就是觉得很悲伤。看到他的画的时候,心里会很难受。我总觉得……Miora可能是一个很孤独,很寂寞的人。”
她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话有点矫情,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昭禾看了她两秒,声音轻下来:“程小姐心思很细腻。”
“没有没有,我就是乱说的。”程淼连忙摆手,脸又红了一点。
昭禾微微点头,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听说Miora最近回国了,好像过段时间要办一场画展。”
程淼的眼睛一瞬间亮了:“是吗?”
她心里几乎是同时涌上来一股热流——Miora回国了,还要办画展,那杨菲菲就有机会去找他了,就有机会请他去婚礼现场作画了。
那个婚庆策划工作室是杨菲菲这些年的心血,程淼比谁都清楚。如果真的因为这件事赔得倾家荡产……
她不敢往下想。
“刚好我手里有两张邀请函。”昭禾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不知道能不能邀请程小姐一起去看?”
程淼低头一看,他手里捏着两张精致的卡片,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她整个人僵住了。
“真的?”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真的吗?我也能去?我听别人说Miora的画展只有上流人士和有钱人才去得了,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也能去吗?”
“太夸张了。”昭禾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他确实很少办画展,也不是只让上流人士去。只是他这个人喜欢清净,希望画展上也安安静静的,所以门票印得少而已。”
程淼了然地点点头,脑子一转,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是……昭先生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她试探性地看他的表情,“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昭先生认识Miora?”
昭禾的声音里带着笑,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算认识。只是之前陪朋友去过他的画展。”
程淼一下子来了精神,凑近了一点,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那昭先生见到Miora的真面目了吗?听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好多人都在猜他到底是男还是女,甚至还有人说……”
她忽然卡住了,意识到自己好像话太多了。
“说什么?”昭禾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程淼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没说什么。”
昭禾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冬天的暖风拂过耳廓:“程小姐,不好这样吊人胃口的哦。否则今晚回去,我怕是真要失眠了。”
程淼被他这句话说得整个人都酥了半边,耳朵尖红透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人说……Miora可能是人妖。”
空气安静了几秒。
昭禾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淼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是不是人妖我不知道。但我那天见到的Miora,是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