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为了生存，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现在不一样了——债还了大半，工作也安稳了，生活一点点好起来，她再没有理由不去看妈妈。

当年把妈妈送进疗养院的第一年，她为了赚钱，整整一年都没去过。等她好不容易抽出空，妈妈却已经不认得她了，甚至对她的出现充满了抗拒。

那一次，她的心冷得像被扔进了冰窖。她知道的，妈妈是生病了才会这样，可她还是会难受。

外婆走后，陈秀文就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不能失去她。

陈秀文，是她撑到现在的全部理由。

这天，她买了一束红玫瑰去疗养院，却在门口撞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昭先生？”

昭禾没有停步，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匆匆离开了。程淼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一看就是有钱人，怎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这些年她在高档餐厅打过工，见过不少有钱人，耳濡目染也认得几个奢侈品牌。第一次见昭禾时她就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全是价格不菲的牌子。那时她还纳闷，这样的人，怎么也会挤公交？

可转念又想，当年的沈书清，不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不也陪着她一起挤公交吗？

她收了思绪，走进病房，刚好碰上护士在给病人量血压。

护士看见她，笑着说：“程女士，刚才遇见你朋友了吗？”

“什么朋友？”程淼一愣。

“就是之前有一段时间总来看您母亲的那位啊，不爱说话的那个。”

程淼手里的花差点没拿稳，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却猛地刹住脚，懊恼地拍了自己一下——她连那人穿什么衣服都没问！

她连忙折回去问护士，护士回忆道：“挺普通的打扮，白色牛仔裤，灰色毛衣，褐色皮夹克……对了，这次他没戴口罩。”

程淼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长什么样？”

护士想了想：“嗯……有点吓人。”

“吓人？”

“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护士比划了一下。

程淼越听越困惑，怎么也想不出这人会是谁。

她在疗养院陪了母亲很久，差点误了最后一班末班车。

车上没什么人，她照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望着窗外发呆。

雪花忽然飘了下来。

她眼睛一亮，伸手推开窗，接住一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冬天真的来了。

到站下车，走在回去的路上，满目都是红彤彤的节日气氛。店铺里传出欢快的圣诞歌，行人们有的戴着圣诞帽，有的捧着红苹果，树上挂满彩灯，门口立着圣诞树。

她这才恍然——原来今天是圣诞节。

她已经很多年没注意过圣诞节了。从前住的那个地方，是看不见这些灯火通明的。

路过一家精品店时，她的目光被橱窗里一只漂亮的水晶球勾住了。

球里立着一棵圣诞树，树上挂满礼物盒，树下铺着白皑皑的“雪”，轻轻一晃，便是一场浪漫的大雪。

服务员热情地推开门：“小姐姐，进来看看哦！”

她点点头走进去，店里不大，却摆满了精巧的小玩意儿。除了她，还有两个女孩在发夹区互相给对方挑选，戴在头上，一起照镜子，笑作一团。那样其乐融融的画面，让她有些羡慕。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和人一起逛过街了。上一次，好像还是七年前。

转了一圈，她的目光还是落回了那只水晶球上。她轻轻拿起，晃了晃，里面果然下起了一场安静的雪。

从前，她也有过一只这样的水晶球。她很宝贝它，可最后，它还是碎了。

就像她和沈书清之间那段感情——无论她怎么小心翼翼地去维护，终究还是没能阻止它碎掉。

有些东西，好像无论怎么保护，到该碎的时候，还是会碎的。

她现在看开了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执着，也不再那样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喜欢的话可以买下哦，”服务员轻声说，“今天圣诞节，店里打八折。”

“多少钱？”

“打完折一百二。”

一百二十块！程淼差点没绷住表情，小心翼翼地把水晶球放回原处，含糊地说了句“不好意思”，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一百二十块，是挺贵的。可她喜欢，很喜欢，特别喜欢。

如果花一百二十块能买到一份快乐，难道不值得吗？

她在热闹的街头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终于一跺脚，转身往回跑。推开门——

橱窗里的水晶球不见了。

她急忙看向服务员：“请问，刚才那个水晶球呢？”

服务员面有歉意：“不好意思，已经被刚才的客人买走了。”

“是男是女？穿什么衣服？往哪个方向走了？”

顺着服务员的指引，她在街头一路狂奔，终于锁定了一个身穿白色羽绒服的背影。她气喘吁吁地冲过去拦在面前：“不好意思——”

一抬头，声音卡在嗓子里。

“昭先生？”

昭禾微微颔首：“你好，程小姐。”

“好巧啊，今天居然遇见您两次。”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昭禾点点头：“嗯，是很巧。”

两人寒暄了几句，程淼差点忘了自己的目的，视线死死黏在他手里的购物袋上：“昭先生，您手里的水晶球……能让给我吗？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话一出口，她就心疼得直抽抽——原本一百二就能买到的东西，就因为自己犹豫了一下，现在得花二百四。

她第一次这么讨厌自己的犹豫不决。

昭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购物袋，沉默片刻，忽然递到她面前：“程小姐如果喜欢，就送给程小姐了。”

程淼受宠若惊：“啊？这……这怎么好意思？”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只是碍于面子，迟迟没敢伸手。

“没关系，”昭禾语气平和，“今天是圣诞节，祝程小姐圣诞快乐。每天都要快乐。”

说着，他将购物袋轻轻塞进她怀里，转身便走。程淼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水晶球，心里暖得像是春天提前来了。

昭禾没走出几步，又被她叫住。

“昭先生，请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捧着一束包成花束模样的红苹果小跑过来。

程淼将苹果塞进他手里，笑得眉眼弯弯：“昭先生送我水晶球，我也要还个礼呀。听说圣诞节要吃平安果，希望昭先生吃了它，以后都能平平安安的。”

昭禾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声音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笑意：“谢谢。也希望程小姐，一直平安快乐。”

“嗯。”她羞赧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前走，时不时回头冲他挥挥手。

昭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一蹦一跳远去的背影，眼底浮起一片极轻极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