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程淼忙得脚不沾地，阮青出去送货还没回来，偌大的空间只剩她一个人对着满桌的布料和图纸打转。

门铃突然响了。

她小跑着过去，却在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喉咙发紧地咽了咽口水，手忙脚乱地去开门，望着门口的人，脸颊不争气地烧起来：“嗨、嗨，不是……你、你好。”

紧张让她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比起她的兵荒马乱，门外的昭禾却是一片云淡风轻，声音低缓：“请问，我能进去吗？”

程淼忙不迭侧身让开：“当、当然，请进。”

“谢谢。”昭禾微微颔首，迈步走入。

程淼的目光像被什么勾住，一刻也没能从他的背影上挪开。她怎么也没想到，昭禾这样的人，有一天竟会登门。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羊毛大衣，搭一条灰围巾，那头惹眼的白发衬得整个人清冷又矜贵，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眉眼。

可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足够让她心跳失速，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她偷偷低头扫了眼自己今天的打扮——还好，不算太邋遢。临海的天说冷就冷，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她早上随手拽了件褐色大衣，配黑色高领毛衣和白色西装裤，倒也还算得体。

昭禾在工作室里缓步转着，程淼便悄悄缀在他身后，偷偷打量。

冷不防的他停了步，她一个没收住，直直撞了上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慌忙道歉。

昭禾只淡淡吐出两个字：“看路。”

那声音像根细针，轻轻在她心尖上扎了一下。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心脏猛地一抽。

高一那年，也有一个人，在不同的场景里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语气、节奏，甚至那份淡淡的疏离，都像极了。

她赶紧晃晃脑袋，暗骂自己胡思乱想——昭禾是男人，怎么可能是沈书清？

“请问，这里可以定制衣服吗？”昭禾的声音适时响起。

程淼猛地回神，连声应道：“可、可以的。”

“我想定做一套西装。”

“好的，请跟我来。”她引着他进了接待室。

等他坐下，她手忙脚乱地端上点心和咖啡：“请用。”

昭禾点点头，伸手拿起一块点心。程淼几乎是屏着呼吸盯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点好奇疯狂地翻涌——口罩下面，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可他只是拿起，又放下了。

“怎么了？不喜欢？”她有些紧张。

昭禾摇摇头：“不是。家里管得严，不让吃外面的东西。抱歉。”

她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强撑着笑笑：“没关系，那我们还是先沟通一下衣服的细节吧。”

她拿出宣传图册，一页页翻着介绍。昭禾比她想象中好说话得多，两人很快敲定了方案。

“是你来做吗？”他忽然问。

“啊？”程淼愣了一拍，反应过来后连忙点头，“对，是我来做。”

昭禾没再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程淼拿起量尺，站到他面前，忽然就有些局促起来：“那……我们量一下尺寸吧。”

昭禾起身，脱下大衣，露出里面那件黑色高领毛衣。程淼愣了一瞬——他们俩的衣服，乍一看倒像是约好了的情侣装。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又烫了几分。

她拿着软尺，先量臂围、肩宽，然后是腿围，最后轮到腰围。她犹豫了一下，紧张地、小心翼翼地环上去，双手轻轻合拢。

靠近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果香钻入鼻息。很特别，也很好闻。她忍不住偷偷多吸了一口气，心跳如鼓，脸颊发烫。

耳边全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她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昭先生，你心跳好快。”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低下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就在她窘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头顶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昭禾的声音温柔得像揉碎了月光：“嗯，遇见好看的人，我的心就会跳得很快。”

程淼的脸“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慌忙松开手，转身去本子上记尺寸，紧张得额角沁出细汗，手里的笔都在发颤。

昭禾还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不紧不慢地问：“程小姐，量好了吗？”

“可、可以了。”她记完数字，再不敢看他。

昭禾放下手，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她下意识转身，却发现两人已近在咫尺——近到她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和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她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慌乱地别过脸：“昭禾先生，你、你干什么？”

昭禾俯身，缓缓靠近，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只是想拿我的外套。”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后，正放着他刚才脱下来的大衣。她连忙让开，尴尬得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昭禾不紧不慢地穿上外套：“衣服大概要多久能做好？”

程淼低着头，两只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如果您着急的话，我可以加急……”

“加急的话，你是不是就要加班？”

“啊？”她抬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对……肯定要加班的。”

“嗯……”他沉吟片刻，“那就算了，你慢慢做吧。一个月，够吗？”

“一个月？用不了那么久的——”

“那就一个月。”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好的，”程淼点头，“非常感谢您的信任。衣服做完后如果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我们都可以再修改，直到您满意为止。”

“好。”

昭禾离开后，程淼一屁股瘫进椅子里，整个人像劫后余生一般长长地吐了口气。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起刚才量尺寸时的画面——他的腰可真细，腿又长又直，身上的味道好闻得过分，眼睛亮，睫毛也长……

想起腰，她鬼使神差地记起上学时杨菲菲那句玩笑话：“男人腰细，一般都肾虚。”那时候她还拿这话去调侃沈书清，结果被她一把扛上肩头溜了一个多小时，以证明自己腰虽细，身体可不虚。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可笑着笑着，神情又慢慢落寞下去。

她又想起那个人了。

好奇怪，她总能在昭禾身上，看见沈书清的影子。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可有些地方，偏偏像得让人心惊。

因为定制的缘故，她拿到了昭禾的联系方式。夜深人静时，她盯着那串陌生的数字，怔怔出神。

自从那次在迟温的拳馆仿佛看见沈书清之后，每隔半个月，她都会偷偷回一趟A城。

活动范围永远是那几个地方——拳馆附近的咖啡馆、西餐厅，有时候全副武装地窝在迟温的酒吧里，点一杯酒，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只是想着，万一呢？万一能遇见她呢？

她突然很想知道，现在的沈书清是什么样子——胖了还是瘦了，白了还是黑了，头发长了还是短了，是变得更好看了，还是……

丑？怎么可能，沈书清永远都不会变丑的。她连忙在心里推翻这个念头。

可她一次也没遇见过。迟温也再没有发来任何邀约。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正轨，只有她心里，始终七上八下。

临海的秋天短得不像话，身上的秋装还没来得及换洗，冬天就悄无声息地来了。

程淼这段时间一直扎在工作室里加班，已经很久没去看过母亲了。虽然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会时常发来视频，可她还是想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