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淼懒得搭理她，起身就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开业呢。”

阮青瘫在沙发上，无所谓地摆摆手：“开业就开业呗，反正也不会有人来。”

程淼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想了想，却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阮青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而她……除了杨菲菲和阮青，好像也认不出第三个人了。

这么一想，她忽然觉得，也许冥冥之中，她和阮青就是同一类人。

这大概就是上天让她们相遇的原因吧。

深夜，程淼难得失眠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失眠过了。自从搬到这里，每天都累得沾床就着，今天却破天荒地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索性起身，拉开窗帘，在阳台的摇椅上坐下来。

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像一盏节能灯，把整个世界都照得清清冷冷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女士香烟。烟盒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橘子，是橘子味的，尼古丁含量很少，带着淡淡的橘子香。这是沈书清以前常抽的牌子，现在却成了程淼最喜欢的。

很小众的烟，价格却不低，一盒要五十块。程淼买一盒能抽一个月——不是因为烟瘾不大，而是舍不得，太贵了。

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衔在嘴里，点燃，轻轻吸了一口。

烟雾缓缓吐出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白发少年的身影——他骨节分明的手，他沉默寡言的样子，他亮眼的白发，他沙哑低沉的声音，他偶尔看向她时眼底不知名的情绪。

“昭禾……”

这个名字好特别。程淼越来越好奇，那张口罩下面的脸，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她想，应该会很好看吧。

当意识到自己在想昭禾的时候，她猛地甩了甩脑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心虚。

她总觉得自己对昭禾有一丝丝的好感，就是对沈书清的背叛——是高中那两年幸福时光的背叛。

可是……她们明明已经分开这么多年了，沈书清现在下落不明，她们这算是分手了吗？虽然她们从来没有对彼此说过这句话，但沈书清的不告而别，对程淼来说，就是默认结束了这段关系。

可是……

她控制不了自己被昭禾吸引，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对不起沈书清。

心里像是被两股力拉扯着，疼得发慌。

一根烟抽完了，程淼看着烟蒂上最后一点火星，毫不犹豫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上去。

“滋——”

她皱起眉，咬着牙，忍着烟头灼烧皮肤的痛。火星灭了的瞬间，她茫然地看着指尖被烫红的那一小块。

很痛。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

她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身，双手搭在阳台栏杆上，缓缓撩起左手的袖子。

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明显的疤。

那是当年她自己划的。她没想到会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看着那道疤，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以前她是最怕疼的，被针扎一下都要掉眼泪。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就不怕了。

可能是从沈书清不告而别的那天开始的。

可能是从外婆从抢救室盖着白布被推出来的那一刻开始的。

可能是从程可月死在戒毒所、程顺耀带着程启源和那个女人卷走陈秀文所有钱逃跑、陈秀文被他们逼疯的那一刻开始的。

也有可能是从为了还程可月欠的债卖掉房子、被债主追着满世界跑的那一刻开始的。

不知道，她已经记不清了。

过去那些烂人烂事，早就把她折腾得遍体鳞伤，却也把她磨得刀枪不入。

以前遇到倒霉的事，她会焦虑、会崩溃、会不知所措、会哭。现在遇到倒霉的事，她只会冷笑一声，然后想办法解决。实在解决不了，就算了。

以前有人说她这种想法太消极，她听完只是笑笑，懒得反驳。

因为没有人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工作室开业那天，程淼起得很早。

跟阮青合租的这些日子，她耳濡目染学了不少护肤打扮的本事。她用卷发棒卷了一头大波浪，换上白色丝绸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踩上红底的高跟鞋，还化了淡妆。

站在全身镜前打量自己的时候，她忍不住喃喃自语：“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果然没错。”

走出卧室，却看见阮青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煎鸡蛋。

程淼好奇地凑过去：“难得啊，你今天居然早起了。”

阮青忙着翻鸡蛋，笑着说：“今天开业，我这个股东也不能赖床呀。”说着转过头来，看见程淼的那一瞬间，表情忽然变了，眼睛都看直了。

程淼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凑过去看她锅里的煎蛋：“你这煎蛋技术比我好。”

她离阮青很近很近，头顶几乎要蹭到阮青的下巴。阮青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程淼抬头看她：“你……脸怎么这么红？”

阮青手忙脚乱，语无伦次：“没、我没事。我去趟卫生间。”

“哎哎哎——”程淼哭笑不得地喊住她，“你端着鸡蛋去卫生间啊？”

阮青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折回来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转身往卫生间走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慌慌张张的样子让程淼觉得又好笑又莫名。

“这人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逃进卫生间的阮青，拧开水龙头，拼命往脸上泼冷水。泼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团燥热才勉强压下去。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叮”了一声。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听说她要结婚了。”

刚才还红着脸的阮青，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握着手机的手暗暗用力，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她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也跟着跳，眼眶一瞬间红得厉害。

她慢慢地弯下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的，腿一软摔坐在地上。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屏幕上那条消息还亮着。

短短几个字，却让阮青溃不成军。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心口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卫生间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阮青？”程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温柔柔的，“早饭做好了。”

阮青慌忙抹掉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地隔着门应了一声：“程淼……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可能要你自己去工作室了。不好意思。”

门外的程淼顿了顿，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却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我自己去没关系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谢谢。”

程淼还是第一次看见阮青这个样子。

她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一个平常看起来开朗、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难过的人，真正难过的时候，反而会更痛苦。

程淼在阮青的陪伴下早就拿到了驾照——别人高考完就做的事情，她二十五岁才做到。虽然晚了好多年，但她已经很知足了。

她开着那辆叫“小布点”的车来到工作室。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杨菲菲站在一堆开业花篮中间，正四处打量着。

程淼目瞪口呆：“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杨菲菲也愣了一下，指了指身边那几个花篮：“我就买了这一个啊。其他的我来的时候就在了……不是你买的吗？”

程淼走过去，弯腰看了看花篮上别着的贺卡——都是些“开业大吉”“生意兴隆”之类的祝福语，没什么特别的。

“我怎么可能买这么多，钱烧得慌吗？”

杨菲菲也纳闷了：“那是谁买的？阮青？”

程淼摇摇头：“不是她。”

“对了，今天开业她怎么没来？”

“身体不太舒服。”

“怎么了？生病了？”

程淼一个个花篮看过去，声音淡淡的：“嗯……可能是心病。”

杨菲菲沉默了一瞬，没再追问，转头看向程淼，目光里露出几分欣慰：“你今天……真漂亮。”

程淼有些惊讶：“真的吗？”

“嗯，”杨菲菲笑着说，“有点职场女强人的味道了。”

程淼的表情却忽然淡了下去，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忧伤：“以前上学的时候，就觉得长大以后应该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大学毕业后在一线城市生活，每天穿着漂亮的衣服，化好看的妆，踩着高跟鞋，在高楼大厦里上班。”

杨菲菲的笑容也慢慢收了回去，眼底多了几分心疼。

程淼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可是后来……才知道想要过上那样的生活，要付出很多很多。”

杨菲菲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柔：“都过去了。现在……都在慢慢变好。”

程淼垂下眼，看着手腕上那道被袖子遮住的疤，嘴角弯了弯，弧度却到不了眼底。

“嗯，”她说，“会慢慢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