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淼和杨菲菲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搬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把那些花篮全部挪进工作室里。
程淼从小冰箱里拎出一瓶矿泉水,随手递过去。杨菲菲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便自来熟地四处转悠起来,满眼新奇地打量着这间刚刚布置妥当的工作室。
“哇塞,”她边走边感慨,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艳羡,“你们这儿弄得也太好了吧,看得我都想来给你打工了。”
程淼没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一次飘向门口那堆花篮——那些不知道被谁悄没声息送来的、开得热热闹闹的花篮。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心不在焉:“算了吧,我这庙小,还没开张呢。把你这个大老板挖过来,那不是屈才了?”
杨菲菲笑了笑踱到落地窗前站定,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唇边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安安静静的。
就在这时,一张小小的纸条,从其中一个花篮的繁枝密叶间悠悠飘落下来。
程淼弯腰捡起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却在看清上面字迹的一刹那,眉心一点一点地蹙起来,心跳也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随即擂鼓般急促地撞上来。
“你看什么呢?”杨菲菲察觉到她的异样,走过来问。
程淼没说话,只是绷着一张脸,把纸条递了过去。
杨菲菲接过来一看,纸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好久不见。”她念出声,眉头微微挑了挑:“看来送花篮这人,是你朋友啊?”
“重点不是这个。”程淼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你看看这字迹……不觉得眼熟吗?”
杨菲菲闻言又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端详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字写得是挺好看的。”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怎么了?”
程淼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这是……这是沈书清的字。”
“什么?!”杨菲菲失声叫了出来,一把抢过那张纸条,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仿佛要把那四个字盯出两个洞来。
“沈书清的毛笔字我见过,是写得好,”她抬起头,看着程淼,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犹疑,“可是……这天底下能写出这种字体的人多了去了,你会不会……想多了?”
程淼摇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喃喃自语,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不会的……我不会看错的。这就是她的字,就是她的。”她的声音很轻,却执拗得不容置疑。
杨菲菲没有再争辩下去。她沉默了一瞬,终于还是把那个最现实的问题抛了出来:“行,就算真的是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淼一下子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咬起指甲,一下,又一下,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焦灼,像是要把那点指甲啃到见骨才肯罢休。杨菲菲留意到她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凑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担忧:“淼淼,你没事吧?”
程淼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近乎自虐般地咬着指甲。杨菲菲被她这副模样吓住了,赶紧上前一步,伸手去拦她:“别咬了!”
话音还没落下,程淼的指尖已经渗出血来,一滴殷红,猝不及防地坠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梅花。
杨菲菲彻底慌了神,声音都变了调:“哎呀!出血了!”她手忙脚乱地在工作室里翻找起来,“你们的医疗箱放哪儿了?”
程淼一言不发,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似的,眼神空茫,不知落在了何处。杨菲菲急得不行,先抽了几张纸巾,手忙脚乱地替她按住指尖上的伤口,又拎起自己的包,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叮嘱:“你就在这儿等我,哪儿也别去,我去趟药店,马上回来!”
程淼依旧没有应声,眼神还是那样呆呆滞滞的,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杨菲菲临走前,又担忧地望了她一眼,终于还是快步跑了出去。
工作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过分,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响,和她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程淼慢慢地蹲下身,重新捡起那张纸条,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
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雾氤氲,让那四个字渐渐变得模糊。她捏着纸条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沈书清,”她抽噎着,终于把那个压在舌尖下整整七年的名字,混着哽咽吐出来,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王八蛋……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不急不缓,却像一记惊雷,骤然劈进这片凝滞的寂静里。
程淼被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纸条顺势滑落,轻飘飘地坠到地上。她猛地抬头,朝门口望去。
逆着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衬得他身量格外高挑修长。一头浅金色的头发,五官深邃立体,欧美混血长相,好看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模特。他怀里抱着一大束蓝盈盈的绣球花,挤挤挨挨,开得正好。
程淼慌忙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站起身,眉心微蹙,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独有的沙哑和鼻音:“你好……请问你找谁?”
男人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又明朗,带着几分外国人说中文时特有的、生涩却真诚的腔调,声音清朗温润:“请问,您是程小姐吗?”
程淼眼神里浮上一层戒备,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我姓程。你是……?”
“程小姐,您好,我是迈克。”男人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怀里那大束绣球花塞进她怀中,笑容愈发灿烂,“祝您开业大吉。”
程淼被这一连串操作弄得有些发懵,低头看看怀里满满当当的花,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自称迈克的陌生男人,脑子里嗡嗡的,一时理不清头绪:“我们……认识吗?”
迈克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您不认识我。但是,”他顿了顿,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别样的意味,“我的老板,却认识您。”
“你的老板?”程淼的心脏骤然缩紧,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几乎要冲口而出,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是谁?”
迈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神秘:“这个……请原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程小姐。不过老板说了,不久以后,他会亲自来见您的。”说完,他礼貌地微微颔首,便转身迈开那双长腿,朝门外走去。
程淼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将怀里的花往桌上一搁,急急地追了出去。在电梯口,她堪堪拦住他,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的老板……她是不是姓沈?”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希冀,有难以言说的痛楚,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欢喜。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迈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不是。”
他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咬清楚:“我的老板……他并不姓沈。”
程淼拦在电梯门边的手,一点一点地垂落下来。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金属门扉映出她呆滞的面容,和那双迅速泛红的眼眶。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自嘲。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她笑得弯下了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她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
傻到无可救药。
竟然还在期盼,还在痴心妄想,以为沈书清会回来,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穿过茫茫人海,再次走到她面前。可她差点忘了——当年,是沈书清亲手推开她的。是沈书清,先不要她的。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凭着沈书清的样貌、才华、家世,她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她怎么可能还惦记着自己,怎么可能还回头来找她呢?
真是太蠢了。
想到这里,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着,绞着,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她再也撑不住,慢慢地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捂住了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压抑而悲伤的哭声,回荡着,经久不散。
程淼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纸条,她就像着了魔一样,方寸大乱。
杨菲菲买完药,一路小跑着赶回工作室,却发现门已经锁上了。她掏出手机,屏幕上静静躺着一条程淼发来的消息:菲菲,家里有事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能来,下次请你吃饭。路上小心。
杨菲菲盯着那行字,眉头拧得死紧。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奇怪的纸条,还有程淼看见纸条时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心里隐隐地感到不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一团阴云,沉沉地压在心头。
她忍不住在心里猜测——难道沈书清,真的回来了?
可如果她真的回来了,为什么不露面呢?当年那件事,她就真的不打算给程淼一个解释了吗?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杨菲菲走进了电梯。就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瞬间,旁边的电梯“叮”一声打开了,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廊里响起“啪嗒、啪嗒”的声响,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一个身穿白色鱼尾裙的女人,顶着一头抢眼的粉色大波浪卷发,耳畔垂着两串长长的蓝色蝴蝶耳链,将一盆葱茏的发财树,不紧不慢地放在了工作室门口。
树上系着的贺联,落款处只有三个字:赵熙澄。
程淼推开家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捂住了鼻子。
客厅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空啤酒罐,而阮青,就那么四仰八叉地醉倒在这片狼藉之中,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睡得死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