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都不会忘记。

程淼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整个人直接瘫在沙发上，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怎么起这么早？”阮青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晃出来。

程淼没动，声音闷闷的：“早上有事出去了一趟，刚回来。”

阮青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那你休息一会儿。吃完早饭，要不要陪我去看房子？”

程淼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坐起来：“看什么房子？你要搬出去？为什么？”

阮青被她这副慌乱的样子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是要搬出去。是开工作室的钱攒够了。我们也该……”她环顾了一圈堆满衣服、乱七八糟的客厅，“换个工作环境了。”

程淼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身体，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眼睛亮起来：“真的吗？我们真的……要有工作室了？”

她不敢相信。阮青之前规划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未来，居然真的有一天会实现。

“嗯，真的。所以，要陪我一起去看吗？”阮青语调轻快。

程淼噌地一下站起来，刚才还蔫头耷脑的人，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她走到冰箱前，转头看阮青，一脸认真：“早餐吃什么？佛跳墙怎么样？”

阮青噗嗤笑出来，故意逗她：“好啊，你做得出来我就吃。”

“算了，还是吃三明治吧。”程淼毫不犹豫地改了主意，打开冰箱翻找食材——冰箱又被阮青塞得满满当当的。

阮青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不知不觉翘起来。等她意识到自己在笑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逃也似的躲回房间。

她背靠着门，手捂住胸口——心跳得太快了，脸上也烧得慌。

她摇了摇头，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不停地对自己说：冷静，冷静。

餐桌上，程淼咬了一大口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就放空了。

阮青的目光不知不觉就黏在了她身上。

认识小半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程淼。她的嘴唇又薄又红，软软的，嘴巴很小，吃东西的时候都是一小口一小口的。脸圆圆的，下巴尖尖的，两颊有一点婴儿肥，恰到好处的肉感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睫毛又密又长，鼻梁挺翘，上面还有一颗恰到好处的小痣。

程淼三两口吃完早餐，一抬头，发现阮青正盯着自己发呆。

“想什么呢？”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阮青猛地回过神，耳垂一下子红了，眼神慌乱地躲开：“没、没有。”

程淼全然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起身把空盘子放进水槽，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她打开衣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里面挂得满满当当的，花花绿绿，各式各样——大部分都是阮青改过的，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挑了一件白色长袖连衣裙，款式简单大方，在镜子前比了比。镜子里的人，终于把疗养院的债还清了。现在就只剩下沈书清和杨菲菲的了。

虽然那依旧是一笔巨款，但她不像以前那样绝望了。以前她觉得这样的日子遥遥无期，痛苦到无时无刻都想结束。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希望。阮青的工作室，就是她目前最大的希望。

阮青设计、她缝纫剪裁的衣服，意外地在年轻人里大受欢迎。生意好的时候，她一晚上能分到一千多块。她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债全部还清，然后再攒钱，把外婆当年抵押出去的老房子赎回来。

毕竟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她不想连最后的家都失去。

她换上连衣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子很合身，漂亮得不像话。

阮青，真的是个天才。

卫生间里，阮青对着镜子捣鼓了半天。夹板烫了又烫，衣服理了又理，觉得差不多了，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拿起洗手台上的香水往身上喷了喷。

她抬起胳膊闻了闻，露出满意的笑容。

深吸一口气，她站到程淼房门口，左手攥着右手手腕，乖得不像话。

门开了。

程淼扎好头发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光鲜亮丽的人杵在门口，冲她笑得灿烂。

阮青今天穿了一件克莱因蓝的衬衣，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手腕，下身是黑色高腰西装裤，衬衣下摆塞进去，刚好掐出一截细腰。狼尾半扎着，前面留着碎毛刘海，整张脸清冷又帅气。

程淼看呆了。

恍惚间，她好像从这个人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连忙别开脸，往门口走：“走吧。”

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阮青还愣在原地。

“阮青？”

“哦，来了。”阮青回过神，小跑着跟上来，眼睛却一直黏在程淼身上。

电梯里，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裙子。”

“怎么了？不好看吗？”程淼低头看了看自己。

阮青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很好看。很适合你。”

“那当然，”程淼笑了笑，“你设计的衣服，谁穿都好看。”

阮青看着她，眼神深了深：“不一定哦。”

程淼不解：“什么？”

阮青笑了笑：“没什么。”

两人驱车来到附近的一处写字楼。程淼站在门口等阮青去停车，百无聊赖地又开始观察来来往往的人——这是她的老习惯，喜欢观察他们的脸，在心里猜他们是谁，住在哪里，又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时，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孩红着脸跑到她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

“同学，你有事吗？”程淼轻声问。

男孩磕磕绊绊的：“你、你好，请问……请问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程淼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个情窦初开的男孩，可能是把她当成了同龄人。

她没有急着拒绝，只是温和地问：“同学，你今年多大？”

“十七。”

程淼笑了，声音很轻：“八年前，我也十七岁哦。”

男孩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不可能……你骗人。”

程淼轻笑一声，没说话。

男孩还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她看向身后，然后红着脸跑开了。

程淼疑惑地转过头——

一双漆黑的瞳孔，近在咫尺。

她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那人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黑色棒球帽怎么也盖不住那一头亮眼的白发，左耳骨上戴着亮晶晶的银色耳钉，黑色衬衫配白色长裤，黑色口罩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少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声音沙哑低沉：“抱歉，吓到你了。”

这是少年第一次开口说话，也是程淼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愣了几秒，才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少年顺势把她扶起来，刚要松开，程淼却下意识地攥紧了。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

程淼这才慢慢松开。

少年转身要走，程淼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衣角。

他停下来，头微微侧过来。

程淼心乱如麻，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少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昭禾。”

程淼松开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喃喃自语：

“昭苏田畯禾千顷，饱满舟人水一篙。”